第九章 我在这里
火车站的出站口,人挤着人往外涌。外面接站的人踮着脚,伸着脖子,一张脸一张脸地找。手机响了,接起来,那边问:你在哪儿?这边一边挥手一边喊:我在这里!我在这里!穿红衣服的这个!
“我在这里”,这句话平常得很。可它说的那件事,一点也不平常:我在这里,就不在那里。
在不等什么:不等我站好,不等我够格,不等我明白。这么说久了,好像在大得没有边,处处都是它,什么都等不着它。可同一回在,还有另一面,和这一面同时都在:每一回在,都带着它的一个“不”。在这里,就不在那里;是这一个,就不是那一个;进不去别人;会有一天不在。这些“不”,一个一个都是真的。
先从最近的这一个看起:我只能在这里。
人对这件事,心里常常是不服的。
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窗外天很蓝,他想:要是此刻能在海边就好了。一个人在外地,过年回不了家,看着视频里一家人围着桌子,心里空空的:我要是能同时在那里就好了。一个人有很多想做的事,想读书,想旅行,想陪孩子,想把工作做好,可一天只有这么多小时,一个人只有一副身子,做了这个,就做不了那个。他常常想:我要是能分成几个就好了。
还有一种不服,更深一点。一个人病了,得了一种很少见的病,医生说,一万个人里也碰不上一个。他躺在病床上,心里一遍一遍地问: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偏偏是我?世上这么多人,凭什么这件事落在我身上?
一个人生在一个很穷的地方,从小吃了很多苦,长大了看见别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,心里也有一句:凭什么?我为什么生在这一家,不生在那一家?
这些不服,默认的是同一件事:本来不该只在这里。
好像人本来可以在任何地方,可以是任何一个,只是不知道被谁塞进了这一副身子、这一个家、这一年、这一个病里,关在这里,出不去。“只能在这里”,是一种缺憾,一种限制,一种委屈。真正好的在,应该是无所不在的,什么都是,什么都能,和一切合在一起,不被关在任何一处。
“在这里”,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“在”这个字,从来不是光秃秃的。人说话,总要说在哪里:在家,在路上,在桌上,在心里。没有一个在,是不在某处的。说“在”,就得落到一个地方,一个时候,一件正在发生的事里:这间屋子,这个下午,这一阵说话。
这一处,不是一个空着的格子,等着东西放进来。它是这一回在铺开的样子。
手里拿着一块石头。它有点重,有点凉,一边被水磨圆了,一边有一道棱,硌着掌心。那份重在哪里?不单在石头里,也不单在手里,在石头和手碰着的地方:放到桌上,重就压到了桌面上;拿起来,重又回到了手腕上。那份凉也是:握一会儿,石头没那么凉了,掌心也没那么热了,你给我一点温,我给你一点凉,来来回回。这一块石头在这里,是它和这只手、这个下午、这间屋子里的空气,一起碰出来的这一场。
在总是在这样一场里。场有开头,有结尾:石头放下了,这一场就完了,石头和桌面的另一场开始了。场和场一个接一个,一个叠着一个,没有哪一场是“全部的场”,把别的都装在里面。
所以“在这里”,就是在这一场里。这一场,有它的这些东西,这些碰着,这个时候;它就不能同时是另一场。
再看那个“不”。
侦探小说里常有这样一幕:一个人被怀疑了,他拿出一样东西:案发那天晚上九点,我在三十公里外的一家饭馆吃饭,老板认得我,账单上有时间。这叫不在场证明。为什么管用?因为一个人,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。他那天晚上在饭馆,就证明了他不在现场。
要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在所有地方,他什么也证明不了。谁也找不着他,谁也没法替他作证,他做过的事,也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“只能在这里”,在那一刻救了他。
这件事比它看上去要紧得多。正因为只能在这里,一个人做的事才有一个地址:是在这里做的,不是在别处;是这一回,不是别的哪一回。正因为只能在这里,一个人才能被找到,被喊住,被等到。接站的人能一眼看见那件红衣服,是因为红衣服只在这里,不在别处。要是一个人处处都在,谁也找不着他,喊不住他,也没有人能替他作证。
“只能在这里”,不是在的缺憾。它是这一回在落下的地方,也是别人找得到它的地方。
再说“是这一个,就不是那一个”。
闭上眼,让人把手里的石头悄悄换一块。立刻就知道:换了。重不一样,凉不一样,那道棱不在原来的地方。手里的从来不是“一块石头”,是这一块。
这一块之所以是这一块,靠的是什么?最顺手的回答是:靠它的样子,重量、颜色、棱角、纹路,加起来,和别的都不一样。
设想有两块石头造得一模一样,量到最细都分不出来,像工厂里出来的两只瓶子。它们是不是就成了同一块?不是。一只被人买走了,一只在仓库里落了灰;一只在搬运的时候碎了,碎成它自己的样子。样子可以一模一样,在从来不重复。
“这一个”,不是一串特征拼起来的。特征都说得出来:重三两,灰色,有一道棱;这些话可以同时说给一千块石头听。“这一个”说不出来,只能指着它:就是它,在这里,此刻,压着我的手心。它独一份,靠的是它占着这一回在;这一回在,不能有第二个。
人也是这样。世上有很多人和你同名,有很多人和你同一天生,有很多人和你长得像,和你干一样的活,和你有一样的脾气。可没有一个人是你。不是因为你有哪一样特征别人没有,是因为你占着的这一回在,这一副身子在这一年、这一处、这一路走过来的这一回,只有一回。
那个问“为什么是我”的人呢?
这一问常常带着一点晕眩:世上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从这一双眼睛往外看,偏偏生在这一年、这一家,偏偏得了这个病?好像自己本来可以是任何一个,却被分到了这一个,像抽签抽中了一张坏签。
这一问,是怎么问出来的?它先设想了一个还没有落到任何一处的“我”,站在所有的人生外面,排着队,等着被分配;然后问:为什么把我分到了这一张?
那个排队等分配的“我”,找不到。没有一个先于这一回在、站在外面挑签的谁。是这一回在,在这里,生出了这个会问“为什么是我”的人。这一问没有答案,因为它问的那个抽签的人,本来就不在。
这不是说那个病不苦,那个穷不苦。苦是真的,一点也不能说轻;病会去治,穷会去改,这些也都是真的。只是“为什么偏偏是我”这一句上面压着的那层委屈:好像自己被单独挑出来、被亏待了,好像本来有一个更好的签可以抽到;这一层,没有落脚的地方。没有谁挑,也没有谁亏待。这一回,就是这一回。
这一层,再说透一点。“为什么是我”里,藏着两样:一个我,一份命。好像我是一样东西,命是另一样,被安到了我身上,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可去找那个穿衣服的人,找不到;找到的只有这一回:这一年生的,这一家长大的,这个病落在身上的,这一路走过来的。这一回就是你,一比一。不是你被分到了这个病,是这一处此刻显成了一个病着的人,那就是你;不是你生在了穷人家,是这一回显成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那就是你。换一张签,换来的就不是你了,是另一处,另一回;没有一个你,能从这一回里走出来,站到另一回里去。所以“凭什么”问不到人:凭什么,得先有一个站在外面、本来可以不这样的谁。没有那样一个谁,也就没有被亏待的人;有的,只是这一回,整个地是它自己。
晕眩过去,剩下的是一种很沉的确定:就是这一处。没有别的可换,也用不着换。
既然只能在这里,是这一个,那人是不是就被关起来了?被关在这一副皮肤里面,和外面一切都隔开?
摸一摸自己的手背。那就是边:皮肤以内是我,皮肤以外是空气,是桌子,是别人。
有边,人很容易再往前走一步:边,就是墙。墙里是我,墙外是别的;我自己成立自己,不靠谁,不欠谁。
可皮肤一刻也没有把人关起来。冷风一吹,它先知道;太阳一晒,它先热;有人握住一只手,最先碰到的就是这一层皮。身上最“边”的地方,正是和外面碰得最多的地方。再看呼吸:吸一口气,刚才还在屋里的空气,现在在肺里了;呼出去,刚才还在身子里的,现在又在屋里了。中午吃下去的那碗饭,前年还在一片水田里,今天成了手指头。这条边一直在让东西进来,让东西出去,从来没有关上过。
边也一直在变。小时候一年长高几寸,边就往外挪了几寸;剪掉的头发,昨天还是自己,今天在地上;皮肤一层一层换新,旧的那一层不知不觉成了屋里的灰。边不是一条画好的线,它是一直在变的最外一层。
边不是墙,边是碰得着的地方。人和石头碰着,是一个碰着另一个:重压在手上,凉从掌心走过,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。边有时候清楚,像这一层皮;有时候模糊,像雾的边,云的边,散着散着就分不清了。清楚的在,模糊的也在。只是在碰着的地方,总有这一边和那一边。边不挡着人去碰,边就是碰着的地方。
边一旦不被看成墙,人又容易滑到另一头:既然没有墙,那就是一了,我和万物本来是一体,差别都是假的。
很多人有过那样的时刻:夜里躺在野地上看星星,看久了,分不清是自己在看星,还是星在看自己;或者抱着一个很爱的人,抱得那么紧,好像没有两个了。那一刻是真的,有一样东西确实不见了:那层“隔着”的感觉。那一刻过去,星星还是一颗一颗的,有亮有暗;被抱着的那个人,第二天还会说出一句完全想不到的话。
那一刻真实的,是“不隔”;说成“是一”,就多走了一步。“是一”说:边是假的,底下只有一样东西,差别迟早都要被收回去、化掉。“不隔”说:边是真的,只是它从来不是墙,两边一直在碰,在换,在牵连。
无二,不是一。无二,是找不到两个彼此切断、各自封死的东西:石头和手一直在碰,人和空气一直在换。不是一,是它们也没有因此化成一团:石头还是石头,手还是手,这一个还是这一个。
人一直以为只有两条路:要么隔绝,要么化成一个。还有第三条,人一直走着的就是这一条:两个真不相同的在,边挨着边,中间有事在发生。
合唱是这样的。有人唱高音,有人唱低音,有人声音亮,有人声音厚,叠在一起,成了一个人唱不出来的声音。要是所有人都唱同一个音,一样的高低,一样的音色,就没有和声了,只是一个音,更响一点。和声好听,是每个声音都还是它自己,又都在同一刻听着别的声音。
说到这里,还要把一件事说清楚。
前面说,“我”是在在这一处开口的那一声,每一个“我”都是在的一回。这话对。可它倒过来说,就不对了:在不只是“我”。
这一处会说“我”。可窗台上那盆花不说,墙根那块石头不说,楼下那只猫不说,天上那片云不说。它们一样在这里,在它们那一处:花在花盆里,石头在墙根,猫在楼下,云在天上。它们也都只能在这里,不在那里;也都是这一个,不是那一个;也都有它们的边,一直和别的东西碰着。
一块石头,一辈子只压着一小块地。它不能挪,不能走,被雨淋了几十年,被太阳晒了几十年,就在那一处。它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被关住了,也没有一刻想过要无所不在。它在那里,就是在那里;雨落在它身上,青苔从它背阴的那一面慢慢长上来,一只蜥蜴中午趴在它晒热的那一面上。它这一处,一刻也不空。
两片叶子,长在同一根枝上,一样的绿,一样的脉,一样朝着光。可它们不是一片。一片被虫子咬了一个洞,一片没有;一片先黄,先落,一片挂到了快过冬。它们谁也没有问过“为什么是我”。
一棵树在这里,扎下根,就一辈子在这里了。它的“这里”是很大的:根往下伸,伸到地底下几米深,和旁边那棵树的根缠在一起;叶子往上伸,把阳光、雨水、风都接住;落下来的叶子烂在脚下,成了它自己的土。它只能在这里,可它的这里,一直在碰着很远的东西。
这些在,都只能在这里,都是这一个;它们没有一个觉得这是委屈。“只能在这里”是委屈,是因为人心里有一个“本来可以在所有地方”的我。那个我,一回也没有找到过;“只能在这里”,也就只是在这里:满满的,实实在在的,一刻也不空的这一处。
人和石头、和叶子、和树,在这件事上一样。人是在的一回,在这一处;石头是在的一回,在那一处。没有哪一处更在。人比石头多的,是会说“我在这里”,会挥手,会被人在出站口一眼认出来。这是人这一处的好;可这份好,不是在的门票。
火车站那个挥手的人,后来被找到了。接站的人挤过来,一把接过他的箱子,说:可算找着你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,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香味一下子扑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