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十章 我饿了

老人说话,常爱起这么一个头:人生在世。人生在世,不就图个吃饱穿暖;人生在世,谁还没个难处。说到去世的人,又是另一句:他在世的时候,最爱吃这一口。

“在世”比“活着”多说了一样:在这个世上,有一副身子。要吃,要穿,要睡,会冷,会累,会病,会老。人在世,头一件事不是想明白什么,是饿。

我饿了。我困了。我腰疼。我老了。我这身子不行了。

这些话,人说起来,口气里常常带着一点嫌弃,一点无奈,好像在说一个不太听话的伙计。我的身体:我的手,我的胃,我的腿,我的腰。好像先有一个我,住在里面,身子是我的,归我使唤;它要是不听使唤,就是它的不对。

人跟这副身子,相处得常常不太好。

年轻的时候,很少想起它。熬夜,喝酒,饿着肚子干活,一口气爬上山顶,它都撑得住。那时候的身子,像一辆新车,一踩油门就走,人坐在里面,觉得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

后来,它开始提意见了。熬一夜,要缓三天;吃凉的,胃就疼;坐久了,腰就僵。人很恼火: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做,它怎么就不行了?去医院查一查,指标这个高了,那个低了,医生说要注意。人走出医院,心里沉沉的,好像被一个一直很信得过的人背叛了。

有的人和身子打仗。嫌它胖,就饿它;嫌它弱,就练它;嫌它丑,就去改它。站在镜子前面,一处一处地挑:这里多了,那里少了,这里垮了。身子成了一个要被管教的东西,一个总也交不了差的下人。

有的人干脆不理它。觉得身子是低一等的东西,吃饭睡觉是不得不做的事,真正要紧的是想,是懂,是心,是灵魂。身在曹营心在汉:身子困在这一边吃饭睡觉,心一直往那一边去,真正算数的,是那颗心。

还有的人,老了,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,最难受的不是疼,是那一句:我这身子不中用了。我成了一个废人。

这些样子,常常默认着同一件事:我是坐在身子里开车的那一个。

身子是车,我是司机。车好的时候,我开着它去这里去那里;车坏了,是车的问题,我还是那个我,只是被困住了。真正的我,不是这一堆骨头和肉,是坐在里面的那一个,是那颗心,是那个想着事情的。

所以人怕身子。怕它坏,怕它老,怕它不听话,怕有一天它停下来,把坐在里面的那个我也一起带走。

饿,最能说明这件事。

早上起来,本来打算先把那件要紧的事做完再吃。饿了半个钟头,字看不进去,脾气也变坏了,家里人问一句话,回得比平时冲。吃过东西,又变回一个讲道理的人。

那半个钟头里,说那句冲话的是谁?

要是真有一个我坐在身子里开车,饿只是车出了点状况,那个我应该照旧,冷静地等它过去,就像人坐在一辆没油了的车里,人还是那个人,脾气还是那个脾气。可饿一来,变的不只是胃:想事情的路子变了,说话的口气变了,看人的眼光也变了。那个据说坐在里面开车的,跟着一起饿了,一起躁了。

还有别的。崴了一下脚,一个星期里,住的城就换了样子。平时两步就上去的台阶,成了一道要掂量的坎;平时很近的地铁站,远了;开始留意哪里有电梯,哪里的路不平。城没有动,砖没有多一块;可那一个星期,他活在另一座城里。冬天手冻僵了,打字打得慢,一句话删了又写,最后写得很短;收到的人会想:他今天怎么这么冷淡?替他写下那几个字的,有一半是那双冻僵的手。熬了一夜没睡,第二天同一件事,看上去更烦,更难,更让人想放下。人老了,有一天发现自己不想爬山了,也没想通什么道理,膝盖先替他拿了主意。

身子一变,那个“我”就跟着变。找不到一个坐在里面、不受牵动的司机。凡是找得到的“我”,都在跟着这副身子饿,跟着它困,跟着它疼,跟着它老。

可反过来说,也站不住:那身子才是真正的主人,“我”只是它的一个副产品?这只是把主人换了一个。身子也不是一个不动的东西:饿来了又走,膝盖一年一年在变,吃下去的饭成了手指,呼出去的气回到了屋里,几年以后,身上很多东西都已经换过了一遍。它会病,会老,会有一天停下来。拿身子做主人,等于又给在找了一块底。

两头都不对,剩下的只能是:没有谁做谁的主。是在,在这里,显成了一副会饿的身子;又在这副身子里,显成了一个会说“我饿了”的人。身子和“我”,都是这一回在的样子,谁也没有坐在谁后面开车。

这一句落到日子里,是这样的。不是你有一个胃,胃饿了,你在上面管着它;那半个钟头,饿就是你;跟着饿起来的烦躁是你,说出口的那句冲话也是你。没有一个不饿的主人,坐在里面等胃恢复正常。人认的,常常是年轻时的那一副身子:一踩油门就走的,熬一夜不当回事的。等身子开始提意见,人就说“这身子不像我了”“我被它拖累了”,好像真正的我还是那个年轻的,被关进了一副旧的、坏的里面。可哪里有一个年轻的我被关着?此刻在着的,就是这一副:腰僵的,眼花的,上楼要扶栏杆的。它不是你住的房子,它就是此刻的你。年轻时那一副是你,现在这一副也是你,有一天躺在床上要人喂的那一副,也整个是你。一说“这样的身子不是我”,车里就坐进了一个嫌车的司机;可这一处从来没有坐进去过谁,哪一副身子,都不欠一个坐在里面的人。

那个“世”呢?人生在世,世是什么?

最顺手的想法,是把世当成一只先摆好的大箱子:人生下来,被放进去,住几十年,再被搬出去。箱子在那里,人来来去去,箱子不变。

崴过脚的人知道不是这样。同一座城,在每天跑步的人那里,是一张很大的图,几十条街都是他的;在拄拐杖的老人那里,是从家门口到菜市场那三百米。哪一座是真的城?要是世是一只现成的箱子,那就只有一座是真的,其余都是看错了。可跑步的人没有看错,拄拐杖的老人也没有看错,那三百米里的每一道坎,都是真坎。

只能这样说:世不是先摆在那里的,它是跟着身子一起显出来的。这一副身子走得动,世就是一条路;走不动了,世就是一道坎。在世,说的就是这一回在,带着它的身子,碰着它的世。

这里,就碰到了在的一个“不”:带着一副身子在,就只能碰着这副身子碰得着的世,只能走这两条腿走得到的路,只能吃这一张嘴吃得下的饭。

有人不甘心,想出世:世上太吵,太累,牵扯太多,想找一个地方,从这一切里出去。去山里住一阵,确实清静一些;放下一些牵扯,日子确实轻一些。可要是“出世”说的是出到世的外面去,就得问:外面在哪里?住在山里,照样要吃饭,米是山下的人种的;照样会病,病了还得下山找大夫;照样冬天怕冷,夏天招蚊子。那颗看淡了世事的心,也是在一副吃过早饭的身子里看淡的。能出的,只是某一种世:离开一座城,换一种活法。离开以后,人还在世,只是换了一处。

在世,没有出口。

还有那一种更体面的出世:身在曹营心在汉。真正算数的是心,身子只是被留下的那一半。

心确实会飞。可它飞的时候,身子在干什么?

你现在把手放在胸口。那里在跳,一下,一下。是你让它跳的吗?你刚才读书的时候一点也没想到它,它照样在跳;昨夜睡着了,它也在跳;在你学会说“我”这个字以前很多年,它就在跳了。你这一辈子没有下过一次命令让它跳,它也从来没有等过你的命令。

最清楚的,是每天的睡觉。每天晚上躺下,过一会儿,那个整天在想、在打算、在说“我要怎样”的人就不见了,谁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那一夜,身子没有停:呼吸一口一口,比白天还匀;它翻身,把白天累坏的地方一点一点修好,把吃下去的饭变成明天的力气。那个“我”,每天晚上都放一次手,放得干干净净;是这副身子接着,一整夜,到早上再交回来。

要是真算数的只有心,那每天晚上心一放手,人就该有几个钟头不在。可熟睡的那一夜,在没有断。那一夜一点也不费力地接着的,恰恰是被看轻的那一半。心飞得再远,也是从这一副跳着的胸口飞出去的。

这不是要把身子供起来,当成比心更可靠的底。它也会变,也会停。它只是让人看得最清楚的一处:在不等人想到它才在,不等人照看它才在。人把心思全放到别处去的时候,它照样一下一下地在着,自己在动。

带着一副身子在,还有一件事躲不开:这副身子里的事,别人替不了。

疼在身上,总在一个很具体的地方:后槽牙,左边膝盖,腰上那一块。疼起来,整个世界缩到那一处,别的什么都顾不上。旁边的人再心疼,也分不走一分。这也是在的一个“不”:这一处的疼,只在这一处疼。

那是不是说,每个人都被关在自己的身子里,各疼各的,谁也够不着谁?

病过的人都知道:躺在床上起不来,整个人只剩一副发烫的身子,有人倒来一杯水,扶着坐起来喝,替他把被子掖好。那一杯水,从别人手里到了他嘴里;那只扶着他的手,从外面碰到了他最难受的地方。人最只剩一副身子的时候,恰恰是别人离得最近的时候。

疼有边,边是真的;可边不是墙。身子是一个人的边,也正是别人够得着他的地方:倒一杯水,按住一只手,都只能碰在这条边上。

人老了,这副身子一样一样不听使唤:拿筷子的手开始抖,夹起来的菜掉回碗里;上楼要扶着栏杆,一层歇一回。很多老人为这个难过,说身子“不听话了”。可它什么时候听过话?心跳没有听过谁的,睡着没有听过谁的。它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下人;年轻的时候,只是碰巧和人走得同一个方向。现在方向岔开了,才看清,原来一直是两样一起在走,谁也没有牵着谁。

那双抖着的手,夹不住菜的时候,旁边常常会伸过来另一双筷子,替他把菜放到碗里。

再往后,有的老人连筷子也拿不住了,要人一口一口地喂。喂饭的,常常是他的儿女。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张桌子,他端着一只小碗,吹凉了,一勺一勺喂进一张小嘴里;那张小嘴不肯张,他就哄,做鬼脸,装作飞机飞过来。现在那张小嘴长大了,端碗的换成了这个孩子。勺子递过去,老人张开嘴,慢慢地嚼,嘴角漏出一点,就拿毛巾擦一擦。谁也没有说什么。

一口饭,从一只手到一张嘴。一辈子在世,开头是这样,到了后头又是这样。中间那几十年,人以为自己一直是一个人在走;没有哪一天,离得开别人递过来的东西。

“我这身子不中用了,我成了一个废人”,说这话的老人,他在。他被喂着的这一口饭,在;他嚼着,在;嘴角漏出来的那一点,被擦掉,也在。他用不着先中用,才配被喂这一口。

人的身子依着别的在,鸟也一样。

手上划破一道口子。先是流一点血,血自己凝住了;然后口子边上发红,发热,有一点疼;过几天,结了痂;再过几天,痂掉了,底下是一层嫩嫩的新皮。没有谁在里面指挥它长,也没有谁批准它好。它自己在长。

一只鸟,冬天找不到吃的,就把羽毛蓬起来,缩成一团,在树枝上一动不动,把身子里那一点热省着用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,它抖一抖羽毛,飞下去找吃的。

这些身子,都不是谁的车。伤口长好就是身子在长,鸟蓬起羽毛就是鸟在熬冬。它们自己在动,依着土、水、光、热,依着别的在,一下一下地在。

这就是“依在即是在”。依着饭在,依着水在,依着光在,依着别人递过来的那杯水在。依着这些,就在了;用不着在这些后面,再去依一个更大的、看不见的东西。

饭依着田,田依着雨,雨依着海和风,一路问下去。问到最后,有没有一个什么也不依的,人争了几千年,这一层不必先争出个结果。碗里的饭,并不等这一问答完,才是饭:它此刻就在碗里,热的,香的,一口吃下去就是力气,它没有悬着。依着,不是欠着;依着别的在,它这一回就已经满满地在了。一环扣一环,扣到哪一环,哪一环都是全的。

这也不是说一切都没有缘由,随随便便就在了。种子要发芽,得有土,有水,有温度;伤口要长好,得干净,得有养分;人要活,得有饭吃,有地方住,有人照应。这些条件都是真的,缺了哪一样,日子真的会难,甚至会完。在不否认这些。在说的只是:这些条件,这些依着,都是在与在之间的事;没有一个站在一切之外的东西,要等它点头,这一切才能依起来。

在世,就是这样一件事:一副会饿、会困、会疼、会老的身子,在这个世上,依着别的在,一下一下地在。里面没有一个开车的,底下没有一块不动的底,外面没有一个出口。

生病那一夜,半夜醒来,渴。还没开口,床边的人已经醒了,起身去倒水。

倒水的那个人,自己并不渴。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二 在非在
本章问题|为什么身体会饿、会病、会老,却不是一个我驾驶的工具?
直接回答|身体的饥饿、疼痛、衰老会改变人的思想和生活;找不到一个完全不受身体牵动、坐在里面开车的主人。人依着饭、水、空气、照料与其他事物在,这些具体依靠是真的。“依在即是在”并不要求再在所有依靠之外加一个不动的总底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以饥饿、疾病、照料与生态互赖说明身体不是“我”的车辆;区别具体条件与虚构的外部终极依靠。
搜索问法|身体和自我到底是什么关系? 依赖别人会让我不完整吗?
主题标签|身体 饥饿 依在即是在 相互依靠
解释边界|不能否认医学因果、身体需求或具体照料,也不能把所有事物的因果关系说成已获科学证明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10/#p0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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