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十一章 我想要

一个孩子在商场里,站在一排玩具前面,不走了。大人拉他,他不走;大人说家里已经有一个差不多的了,他不听;他指着那一个,脸憋得通红:我要!我就要这个!

大人后来多半买了。孩子抱着它,一路上不撒手,回家玩了两天,放到柜子里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
“我想要”,这句话人一辈子都在说,只是说的东西换了。小时候要玩具,要糖,要大人抱。长大了要一份好工作,要一个人爱自己,要一套房子,要别人看得起,要孩子有出息,要身体好,要日子安稳。嘴上不一定说出来,心里一直在要。

想要不是坏事。饿了要吃,冷了要穿,孤单了要人陪,这些要,都是活着的样子。一个什么也不想要的人,才真让人担心。

可这句话里,有时候也藏着一样别的东西。

一个人看中了一件大衣,挂在橱窗里,价钱不便宜。他想了好几天,路过就看一眼。终于买下来了,穿上的第一天,走路都带风。过了一个月,挂在衣柜里,跟别的衣服挤在一起,他已经不怎么想得起它了。他又在看另一件。

一个人等升职等了好几年。终于升了,高兴了一个礼拜。然后发现,新的位置上,压力更大,上面还有更高的位置,旁边还有比他升得快的人。那个“终于”,很快就不终于了。

一个人追了另一个人很久。追到了,在一起了,开始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有了。过了两年,他看着躺在身边的这个人,心里有时会冒出一个很小的念头:就这样了吗?

一个人一直想要一个孩子,想了很多年,求了很多回。孩子终于来了,抱在怀里那一刻,觉得这辈子什么都值了。后来孩子长大了,不听话,顶嘴,有了自己的主意,一年回来一次。他坐在空屋子里,心里有一个地方,又空了。

还有一种想要,一直没要到。想了一辈子的一样东西,一个人,一个机会,一个地方,到老了也没有。说起来,眼睛会暗一下。

还有一种,要到了,又失去了。好不容易攒下的钱,一场病就花光了;好不容易有的一个家,散了;好不容易熬出来的身体,一下子垮了。

这些样子里,常常有一个默认:要到了,我就完整了。

好像人心里有一个缺口,形状正好是那一样东西:那件大衣,那个位子,那个人,那个孩子。只要把它拿到手,填进去,缺口就补上了,人就满了,就可以停下来了。

可缺口一直没有补上。要不到的,缺着;要到的,过一阵,缺口又在了,换了一个形状,等着下一样东西。好像那个缺口,不是哪一样东西的形状,是人身上一个一直在那里的洞。

这就是求不得。

求不得有三种。一种是求了,得不到:想了一辈子的,到老也没有。一种是得到了,又失去了:好不容易有的,没了。还有一种,最深,也最少被看清:得到了,还是觉得缺。

前两种,人都说得出口,也都知道苦在哪里。第三种,人常常说不出来,只是一阵一阵地觉得空,觉得“就这样了吗”,觉得要的东西都有了,心里还是不满。

第三种,正好把事情说破了:缺,原来不在那件东西上。

要是缺在东西上,东西到了,缺就该没了。可东西到了,缺还在。那这个缺,是从哪里来的?

是从那个默认里来的:我现在不完整,要拿到了才完整。这个默认一直挂着,那就无论拿到什么,拿到多少,都还是“现在不完整”;完整永远在下一样东西那里,永远在前面。

可这一处的在,本来就不缺。

没要到那件大衣的那一天,是满满的一天:路过橱窗看了一眼,心里痒了一下,走过去了。要到了的那一天,也是满满的一天:穿上它,走路带风。挂在衣柜里被忘了的那些天,也都满满地在过了。日子会缺,缺钱,缺一个人,缺一份安稳,这些缺是真的,补上了,日子会好;可在不缺。补上了,在没有多一分;补不上,在也没有少一分。

那个觉得“就这样了吗”的人,此刻躺在一个人身边,听着那个人的呼吸,窗外有一点光。这一刻,缺什么?缺的,只是一个“应该还有更多”的念头;这一刻本身,满满地在着。

“要到了我才完整”,说穿了,也是一回挑:人认的,是拿到了以后的那一个我,穿着那件大衣的,坐在那个位子上的,身边有那个人的。此刻这个两手空空的,只当是还没长全的那一半。可想要的时候,想要就是你。那一阵心痒,路过橱窗多看的那一眼,夜里翻来覆去盘算的那几种办法,都整个是你,不是一个缺了一块的你,在等那一块补上。要到了,那一阵高兴是你;挂进衣柜忘了,那份淡也是你;没要到,眼睛暗下去的那一下,也是你。完整,不是拼出来的;拼,得先有一个缺口,再有一样东西填进去。想要的那一下,是这一处真真实实的一回;得到的那一下,失去的那一下,也都是。哪一下都不是另一下缺掉的那一块。第三种求不得,要到了还觉得缺,就是那个“等着被补全的我”一直挂着;它挂着,拿到什么都填不满,因为缺口本来不在那件东西那里,在那一句“此刻这个不算”里。

那是不是说,就不该想要了?

不是。想要,本身是在活着的样子。

窗台上那盆花,过几天,叶子全朝着窗外那一边歪过去。墙根的爬山虎,一年一年往高处攀。一粒种子在土里,根往下扎,芽往上顶。水往低处流,铁屑往磁石那边聚,一只饿了的猫,绕着人的腿转。

这些,都是“往”。在不是一样待着不动的东西,它一在,就在往某一边偏:往光那边,往水那边,往暖的那边,往另一个在那边。这个偏,不是谁教的,也不是谁推的;是在这一处,碰着光、碰着水、碰着别的东西,自己偏过去的。

花往光那边长,很容易被说成“花为了得到光才这样长”,好像花心里先有一个目标,再照着去做。这个说法是从人身上搬过去的。花只是往光那边长;长成什么样,长到哪一天,碰到一场冰雹还是一场好雨,没有一样是事先定好的。偏向有方向,没有终点;有“往”,没有“到”。它每往光那边多长出来一寸,都已经是它的在,满满的;不是为了长到哪一天,才算数。

人的想要,就是这份偏向在一个会说话、会盘算的地方显出来的样子。饿了想吃,是身子往饭那边偏;孤单了想要人陪,是这一处往另一处偏;看见一样好东西想拿在手里,是眼睛和心往那边偏。偏,是在活着;一点不偏的,只有那间想象出来的、对一切都毫无分别的屋子。

问题不在偏,在于偏的时候,背上了那一句“要到了我才完整”。

花往光那边长,长着的每一天都是满的。人往一样东西那边偏,偏着的每一天,也是满的;只是人常常把这些天都当成了“还没到”的日子,草稿一样的日子,等着要到的那一天来兑现。偏,就从一件活着的事,变成了一份欠债。

想要里,还有一种分别,要分清楚:想要,和在乎。

想要,是往一样东西那边偏,要它到自己这一处来:吃掉,用掉,穿在身上,放在家里,归自己。在乎,是往另一个在那边偏,让它在它那一处:盼着他好,惦着他冷不冷,等他回来;他不在自己手里,也从来没有在过。

两样常常混在一起。在乎一个人,偏着偏着,就想要他了:想让他的在归自己管,知道他每一刻在哪里,他想什么都要先告诉自己,他的边最好向自己敞开,最好干脆没有。这时候,偏向的那股劲还在,方向悄悄反过来了:本来是往他那里去,现在成了要把他收进自己这里来。

这就是“我的”。

孩子抱着玩具喊“我的”,是“我”刚长出来,头一件事就是圈住一样东西。大人也一样,只是圈的东西大了:我的房子,我的车,我的孩子,我的男人,我的女人,我的时间,我的人生。“我的”这两个字,是“我”往外伸出去的一根线,伸到哪里,就把哪里圈进来。

有些线是好的:我的孩子,说的是一份牵挂,一份担当,夜里他发烧了,起来抱他去医院的是我。可线一绷紧,就成了占有:我的孩子,就得照我想的长;我的人,就不能有我不知道的事。那个被圈进来的人,被当成了一样东西,一样归我管的东西。他是一个在,一个进不去、也收不进来的在;可在“我的”这两个字里,他被压成了一件家当。

占有,是在乎走歪了的样子。它的毛病不在在乎得太多,在于忘了偏向的那一头,是另一回在,不是一件东西。

为什么收不进来?要把一个人收进来,得让他的在,归到这一处来在。可他疼,是在他那一处疼;他想,是在他那一处想;他夜里睡不着翻的那个身,是在他那一张床上翻的。收得再紧,收到手里的,也只是他朝这边的那一面。“我的”这根线,拴得住一个名分,拴得住一起过的日子,拴不住他那一回在。拴不住,偏要拴,线就勒进肉里,勒疼的是两头。

偏向还有一种走歪:变硬了。

一棵向光的花,光换了方向,它跟着慢慢转过去。一份硬了的偏,光换了方向,它还死死朝着原来那一边。一个人年轻时喜欢过一个人,后来分开了,几十年没见。他心里一直留着那个人二十岁的样子:扎着辫子,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。他偏向的,是那个样子。有一年同学聚会,他见到了她,头发白了,胖了,说话的口气和从前完全不一样。他坐在那里,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一直在乎的,有一大半,是一个早就不在了的样子;坐在对面的这个人,这几十年里在过的每一天,他一天也不知道。

偏见,就是一份不再跟着在走的偏:方向是从前某一回定下来的,后来再也不动了。

得的时候在,失的时候也在;而且失,常常是得最深的地方,像矿埋在山的最里面。人只觉得得是在、失是空;可失去的那一下,在得一点不少:攥着的手松开了,空了,那一下的空,是满满的空;疼,是满满的疼。那个看着孩子离家的母亲,那个钱花光了的人,那个散了家的人,失去的那一天,都是完完整整的一天。

得和失,都是偏向在走:偏过去,碰着了,是得;碰着了,又被带走了,是失;一直没碰着,是求不得。这些都是在这一处真实发生的事,有它们的苦,有它们的甜。只是没有一样,能让这一处多在一分,或者少在一分。

要,也不只是人的事。

一棵树的根,一辈子都在往有水的地方伸。它要水,要得很执着,碰到石头就绕,绕不过去就从缝里钻,钻进去以后,慢慢把石头撑裂。可它从来没有一天觉得自己缺了什么才不完整;它往水那边伸着的每一天,都是满满的一棵树。

一只狗等主人。每天下午五点多,它跑到门口趴着,耳朵竖着,听楼道里的脚步。别人上楼它不动;主人的脚步还在两层以下,它已经站起来摇尾巴了。主人出差那几天,它照样五点去趴着,趴到天黑,再慢慢走回窝里。它要的那个人,没有来。那几个傍晚,它趴在门口,满满地等着。

一只蜜蜂在花丛里飞,一朵一朵地落,一朵一朵地离开。它采了蜜,花也被它带走了花粉,结了籽。它要的是蜜,花要的是籽,谁也没有把谁收进来,谁也没有占了谁;两个往不同方向偏的在,碰了一下,各得其所,又各自走开。

这些偏,都是自己在动。没有人推,也没有一个目标先挂在前面。根往水那边伸,是伸本身;狗往门口去,是等本身;蜂往花那边飞,是飞本身。它们一直在要,又一直不缺。

那个抱着玩具不撒手的孩子,长大了。有一天他收拾旧东西,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玩具,落了一层灰,一只轮子掉了。

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想起那天在商场里,自己哭得脸通红的样子,笑了。然后把它擦了擦,放到了窗台上。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二 在非在
本章问题|想要一件东西时,欲望背后是否还有另一个必须认领它的我?
直接回答|想要是生命往某物、某人或某种生活偏过去的真实发生,不必先由一个外部主人认领。书中特别区分“想要”与“在乎”:想要可能盼对方归自己,在乎则允许他在他那一处。欲望、得到与失落都在,却不能以“我的”抹掉他人的边界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从消费、亲密关系与占有考察欲望的具体偏向;区分“想要”与“在乎”,不让欲望的落空成为存在欠缺,也不把他人当成物品。
搜索问法|为什么有了还想要更多? 欲望是不是一定要放下?
主题标签|想要 欲望 拥有 落空
解释边界|不能把欲望全说成错误,也不能把“正在发生”当成任性要求必然合理的理由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11/#p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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