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我就要
夜里两点,他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名字。
分开一年了。所有人都劝过他:别打了,打了也没用,她不会回来的,你这是在折磨自己。他自己也知道。道理他比谁都清楚,他读过那些书,听过那些话,知道要放下,知道执着是苦,知道人要往前看。他甚至能把这些道理讲给别人听,讲得头头是道。
可他还是拿着手机,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。
他心里只有一句:我就要。
这本书写到这里,说了很多。在不等我够好,不等我好受,不等我放下,不等我明白。说得清清楚楚,读的人也看得明明白白。
可是有一句话,一直没有正面接:这些我都知道。可我就是想要。我就是放不下。我就是非要不可。知道了,又怎样?
这一句,要接住。接不住,前面说的都只是道理。
先老实承认一件事:知道了,不等于就不要。
戒烟的人都知道烟有害,烟盒上印着,医生说过,自己咳嗽的时候也明白;可手还是伸向了烟盒。减肥的人都知道那块蛋糕不该吃,知道得清清楚楚;可叉子已经下去了。一个母亲知道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路,不该再管;可电话一接通,第一句还是:你什么时候结婚?一个人知道那个人不值得,知道这段关系早就该结束了;可每一回对方招手,他还是回去了。
这不是笨,也不是意志不够。是知道和要,本来就是两件事。知道是一回在,要是另一回在;它们都发生在这里,会碰,会牵,日子久了,也会一点一点改变彼此。可没有哪一回知道,能保证那股要立刻停下来。就像知道饿是怎么回事,不能让人不饿;知道心跳是怎么回事,不能让心停一下。
所以,这本书要先说一句很多书不肯说的话:读完了,你可能照样要。明白了,照样会争。看清了,照样放不下。这本书不是一把用来让人不要的钳子。要是它被当成了那样一把钳子,它就又成了一道门:明白了才能不要,不要了才算到了。没有这道门。
那这个“我就要”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人以为是自己决定的:我选择了要,我坚持要,我非要。好像有一个我,站在后面,拿定了主意,咬紧了牙,死死攥着。
试一试。此刻,决定不要一样你正想要的东西。不是忍住,不是不去拿,是让那份想要本身消失。做不到。再试一试反过来的:决定去想要一样你根本不想要的东西,让心里真的生出一股非要不可的劲来。也做不到。
要,不是“我”决定出来的。它是自己起来的,像饿自己起来,像一阵火自己顶上来。
它从哪里起来?从这一处的全部:这一副身子,这些年,这些事,那一回受过的伤,那一回尝过的甜,那一个人笑起来的样子,那一夜一个人走回家的路。这些东西碰在一起,碰出一个方向,这一处整个地往那一边倾过去。倾得最紧的时候,就是“非要”。
前面说过,在一在,就是在偏:花往光那边长,根往水那边扎,铁屑往磁石那边聚。“我就要”,就是这个偏向,在一处会说话、会记得、会疼的地方,偏到了最紧。
所以“我就要”的源头,不是后面那个咬着牙的“我”。源头就是在本身,正在这一处,往那一边,整个地动着。那个咬着牙的“我”,和“我饿了”里的那个“我”一样,是后到的:要先起来了,它才跟上去,认下来,说:是我要的,我非要不可。
这么一看,“我就要”是在的一种变化。在一直在变,有时候变成饿,有时候变成困,有时候变成一阵难过;有时候,变成一股往一个方向拧得死死的劲。这股劲,和别的变化一样,是在正在发生的样子。它不是在出了故障,也不是人犯了错。
那要不到的时候呢?
他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没有人接。他又拨了一次。还是没有。
那一刻的疼,是真疼。偏到了最紧,碰过去,碰到的是一片空。这一下,一分也不必说轻。
可是看一看那一夜,他身上还压着什么。
不只是疼。还有一层:她连电话都不接了,我在她那里什么都不是了。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。我是不是很可笑。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人。凭什么。
这一层,和那一下疼,不是一样东西。疼,是偏向碰空了;这一层,是疼来了以后,又冒出来一个“我”,站在疼的后面,说:我被毁了。
人最受不了的,常常不是疼本身,是这一层。疼会来,也会走,像一阵雨;可那个“我被毁了”的我,好像会一直留下来,留成一道判决,一块伤疤,一辈子也好不了。
可那个被毁的“我”,是从哪里来的?
还是后到的。疼先来了,满满的,一下一下地扎着;然后,才有一个“我”跟上来,站到疼的后面,说自己被这一下打垮了。可疼的那一下,没有一个后面。疼就是疼本身,在这一处,正疼着。没有一个藏在疼里面、等着被伤到的人。
很多人劝人的时候会说:别让它影响你。还有一种更讲究的说法:真正的你,不受这些感觉的影响;心里有一块地方,永远不疼,永远不动;你躲到那里去,就没事了。
没有那样一块地方。前面一路找过:找不到一个站在后面的主人,找不到一块底,找不到一盏一直亮着的灯。要是有一个“永远不受影响的我”,它就又成了一块要躲进去的地,又成了一个要修才能到的地方。
可是疼的那一下,本来就没有第二个人。没有一个另外的、站在疼后面挨着的人;疼的,全疼了:疼,全疼;难过,全难过;想念,全想念。疼的时候,疼就是疼本身,后面没有第二个人在挨打。
所以“不受影响”,不是少疼一点,是疼的后面,没有一个会被疼毁掉的东西。
疼,是在这一处正疼着;疼的后面,没有另一个在。
雨下得再大,伤不到“下雨”这件事;雨就是下雨本身。火烧得再旺,烧不坏“烧”;烧就是火本身。疼得再厉害,毁不掉在;疼就是在这一处,此刻正在发生的样子。人不是站在疼旁边挨打的那一个;人这一处,就是这一阵要、这一阵疼、这一阵要不到,正在发生着。
那么人还能做什么?
还有一种劝法:事情照做,可心里要保持一份平静,一份不动,一份“我其实不在乎”。于是人一边做事,一边在心里另外安一个守门的,盯着自己:我是不是太在乎了?我是不是又执着了?我平静了没有?
这又是那个门口。
做的时候,不需要心里有一块不动的地方,一直不动。每一回做,做就是做本身,后面没有另一个开车的、管事的、批准的。打电话的那一下,就是打电话;拨不通的那一下,就是拨不通;坐在那里发呆的那一下,就是发呆。每一下,后面都没有第二个做的人。不是有一样东西一直不变地待在后面,是每一下都是这样,一下也没有例外。
那一股要,是真的;拨不拨这个电话,是另一回事。拨了,有拨了的后果;不拨,有不拨的难受。要没有因此变假,做也没有因此可以不顾分寸。要的时候,是整个地要;拨的时候,是整个地拨;把手机扣下、忍着的那一阵,也整个是他。手要松的时候,自己会松,没松也就没松。后面本来也没有一个留下来冷眼看着的。
做,是在这一处正做着;做的后面,没有另一个在。
那还有没有路可以走?
人碰到“我就要”而要不到的时候,会去找出路。看一看这些路,每一条通到哪里。
去放下。可那个放下的人站在门口;越放越放不下,因为“我要放下”本身,又是一个“我就要”。
去享受当下,去允许一切发生。可“我要享受当下”,又是一个要;那个允许的人,又站回了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,看自己今天允许得够不够。
去想通。可知道了不等于不要;想通了,常常照样要。
去得到。得到了,有时候真的会好;可很多时候,得到了,那个缺口又换了一个形状,等着下一样东西。缺,不在东西上。
去忍着,压着,不让自己想。压住了,它还在底下顶着;压,本身也是一回用力,也是一回在。
去换一个要。不要她了,去要一份事业,要一个新的人,要一种新的平静。换来换去,还是那一股劲,换了一个方向。
一条一条走下去,每一条,都是又一个“要”:要放下,要享受当下,要想通,要得到,要忍住,要换掉。没有一条路,能走到“要”的外面去。
走到这里,人会觉得被逼到了墙角:没有出路了。
是的,没有出路。没有一条路,能通到这一回在的外面去。
这一回里面的路,倒还在一条一条地生出来:可以不拨这个电话,可以去找一个人说一说,可以搬一个家,可以慢慢地过下去。这些路都是真的,走一走,日子会变。只是没有一条,是从“要”里逃出去,逃到在的外面。
可这个墙角,正是一直在找的那个地方。
出路,是要从一个地方出去,到另一个地方。可“要”的外面,没有另一个地方。在没有外面。人拼命想从“我就要”里逃出去,逃到一个不要、不疼、平静的地方去,以为那里才是在。可要的这一下,已经是在了;疼的这一下,已经是在了;想逃的这一下,也已经是在了。没有一个外面可以逃,也就用不着逃。
这不是一个解决办法。它恰恰是:这里没有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,摆在在的外面。“我就要”不是在外面的一个故障,等人修好了,人才回到在里来。它就是在,在这一处,正拧着劲。
看不看得清这一点,都一样。看清了,那一层“我被毁了”有时会松一点;没看清,那一层压着,压着的那一夜,也满满地在着。在不等这一层松了才在。
要也会变。
有的“非要”,来得急,去得也快:一件衣服,一个玩具,想了三天,第四天就忘了。有的缠很多年:一个人,一件事,一个没能做成的梦,一想起来,心里还是一紧。有的会慢慢变成别的东西:很多年以后,那一股非要不可的劲没了,剩下一点淡淡的想念,一点牵挂,偶尔想起,就想起了。有的要到了,才发现不是自己要的;有的一直没要到,到老了,忽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想要了,也说不出是哪一天。还有的,一直缠到最后一天。
变得快的在,变得慢的在,一直不变的在,变成了别的样子的,也在。有时候人拼命想让它停,它偏不停;有时候日子过着过着,它自己就淡了。人去做事,搬一个家,换一份活,去找人说一说,也会牵动它。它变,因为它在;在就是在变,在动,在生。只是没有一个站在这些变化外面的我,能一声令下,让它从此不再来。
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:“我就要”是在,可在不替它说好。
非要一个不想要你的人,追到他家门口,堵着他,不让他走;非要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,伸手去拿;非要一个孩子照着你的样子长,打他,骂他,逼他。这些“非要”也是在;被堵在门口的那个人,被拿走东西的那个人,被逼着长成别人样子的孩子,他们那一处的疼,也一样在。在上一样,不是好坏一样。要可以整个地要;伸出去的手碰到了谁,碰疼了谁,后果落回哪一处,也一样整个地在,落在这一处,由这一处担着。这些,放在后面再说清楚。
一条河从山上下来,半路上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。水不会放下往低处去的那股劲。它在石头前面越积越高,越压越重,一边打着旋,一边找缝。找到了缝,就从缝里钻过去;找不到,就从石头顶上漫过去;漫不过去,就在那里积成一个水潭,等一场大雨。
水从来没有“放下”过。它也从来没有在被挡住的时候,多出一个“我被挡住了,我完了”的水。被挡住,就是被挡住;积着,就是积着;漫过去,就是漫过去。它每一下都整个地往下走,每一下都没有第二个挨着的。
秋天,鲑鱼从海里回到它出生的那条河,逆着水往上游。河里有瀑布,一道一道的,水砸下来,白茫茫的。它一次一次往上跳,跳上去,被冲下来,再跳。有的跳过去了,有的跳了很多次,一直没跳过去,最后力气用完了,就在瀑布底下停了。
每一条鱼,都整个地跳着。跳过去的那一条在,没跳过去的那一条也在;跳的那一下,是满的;被冲下来的那一下,也是满的。没有一条鱼在瀑布底下想: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白活了。
这些在,都在非要。它们的非要,比人的还要死心塌地。可它们的非要里,只有要本身,没有后面那个被毁的“我”。
人和它们不一样的地方,是人会疼两层:一层是要碰空了,一层是“我被毁了”。前一层,是在;后一层,也是在,是在这一处多长出来的一样东西。它们都不是在的外面。只是看见了后一层是后到的,人有时候就少背一点;没看见,也一样,都在。
那一夜,他拨了两次,没有人接。他把手机扣在床上,坐了很久。
后来天快亮了,他躺下睡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人在扫地,一下,一下。他躺着听了一会儿,起来洗了把脸,去上班了。
那个名字,还在他手机里。他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