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我明白了
人一辈子,总有那么几回,会忽然说:我明白了。
有的是很小的事。一道题想了一晚上,第二天刷牙的时候,忽然知道怎么做了。有的大一些。和一个人吵了很多年,有一天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他那些年为什么那样;心里一松,眼睛就湿了。还有的说不清是什么:一个很平常的下午,坐在窗边,看着光从桌面上慢慢移过去,忽然有一样东西松开了,好像一直攥着的拳头,自己张开了。那一下,没有想通什么道理,只是知道:就是这样,一直就是这样。
这些“我明白了”,都是真的。它们来的时候像一道闪,照亮了一大片;之后的日子,真的会不一样。
可人对“明白”,还有很多别的心思。
有的人一直在找。读了很多书,听了很多课,去过很多地方,拜过很多老师。每读一本新书,心里都有一点盼:也许就是这一本了,读完了,我就彻底明白了,从此再也不会难受,再也不会糊涂。读完了,好像明白了一点,过几天,又不够了,再去找下一本。
有的人很早就说:我早就看透了。人嘛,都是为了自己;世上的事,都是那么回事。说的时候,口气很淡,像什么都不在乎。可这一句“看透了”,常常是一面墙:看透了,就不会再被骗,不会再被伤,不会再白白地盼一回。
有的人明白了一点,就忍不住要说。饭桌上,听别人在为一点小事发愁,他在心里笑了一下,开口说:你这是执着,放下就好了。别人愣一下,没接话。他心里有一点满足,也有一点孤单:他们不懂。
有的人怕自己不明白。看见别人谈起一些很深的东西,眼睛发亮,自己听不太懂,心里就慌:我是不是太笨了?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?要是到死都没明白,是不是就白活了?
还有的人,明白过一回,就一直在找那一回。某一天静坐,忽然浑身发亮,心里空得透明,觉得“就是这个!”往后的日子,每次坐下来,都想再找回那一下;找回来了就欢喜,找不回来就沮丧,好像那一下是钥匙,丢了,门就又关上了。
这么多样子,找的,说看透的,忍不住要说的,怕不明白的,追那一下的,里面常常有两个东西。
一个是想终于安全。明白了,就到了一个地方,从此不会再被打倒:难受伤不到我,变化吓不到我,别人骗不了我。好像明白是一座城,进了城门,关上门,外面怎么乱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另一个是想高出去一点。明白了的人,站得高一点,看得远一点,比那些还在糊涂里的人,多在一点。这一点很少有人承认,可它藏在“你不懂”那三个字里,藏在饭桌上那一下笑里,藏在“我早就看透了”的那份淡里。
两样合起来,又碰到了那一份老的怕:怕我不在。怕糊涂着过一辈子,就像没活过;怕不比别人明白一点,就被淹在人堆里,什么也不是。
“我明白了”这句话里,常常默认着:明白是一扇门。过了这扇门,人就到了另一边,从此是一个明白的人,安全,而且高一点;没过,就还在门这边,在糊涂里,不够。
先说明白算不算数。算数。
被一个声音骂了很多年,“你不行,你差劲”,有一天在车上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忽然看见:那只是一个声音,和车外的喇叭声一样在响,它不就是我。看见了,那个声音没有消失,可不那么信它了。这一点不那么信,让人少受了很多苦。
只是明白和看一样,会来,也会走。
过了一阵,又糊涂了。那个声音又缠上来,缠得和从前一样紧。那个松开的拳头,不知什么时候又攥起来了。人就慌:不是已经明白了吗?怎么又回去了?那一下是不是根本不算数?
那一下算数。只是它不是一张证书,拿到了挂在墙上,一辈子不掉;它是一件发生的事,发生了,过去了,还会再发生,也会好久不发生。有些日子清楚,有些日子模糊;有的人一辈子明白几回,有的人一辈子也没那样明白过一次,照样好好地活了一辈子。
那一下,变了的是什么?
在明白以前,人就在。被那个声音骂得最狠的那些夜里,人也在,在得一点不比后来少。明白没有让这一回开始在,也没有让它多在一分;明白的这一回,却真的会改变后来:少了一些苦,多了一点松。明白本身,是发生在某一个具体时刻的一件事,那天车外有喇叭声;它和那天的喇叭声一样,在。
这里分两层看。
第一层:在不等明白。
一个人熟睡的那一夜,什么也不明白,被子照样一起一伏。深山里一树花,开了又谢,没有一个人看见,也没有一个人明白它,它照样开过了。一辈子种地的人,一辈子没想过“在”这个字,扛着锄头在,守着灶台在,躺在病床上也在。明白是后来的一回在;被明白的那一回,早就在了。
那份“到死都没明白就白活了”的怕,落了空。糊涂着过的那些年,一天也没有白在。
第二层更难:明白这件事,自己也在里面。
人总觉得,明白是从外面看清楚了一件事:站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,把下面看了个透。可明白发生的那一下,人站在哪里?还是坐在车上,还是坐在窗边,还是在刷牙。明白没有把人带到在的外面去,它就是在里起来的一阵亮。认出了,在里多了一阵亮;没认出,在里没有这一阵亮,在却一点不少。
在不待认,认亦在中。
前半句松的是“不明白就不算数”的怕。后半句松的是那个更隐蔽的东西:明白了,就高出去了;明白了,就安全了。
明白没有高出去。它和那天车外的喇叭声,和窗外落下的光,和饭桌上那个为小事发愁的人,在同一处,同一回。明白也没有让人进到一座关上门的城里。那座城没有,城门也没有。明白以后,难受照样会来,变化照样会来,人照样会被骗、会被伤;明白只是让人在这些来的时候,少一点“我不该这样”的慌。
后一层,比前一层还难看见。
有人在窗边那一下以后,第二天早上挤地铁,看着车厢里刷手机的、打瞌睡的、皱着眉的人,心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:他们还在梦里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车厢里就多了一样东西:一个看清了的我,和一车厢没看清的他们。一个高一点的位置,看着低一点的人。昨天那一下明明是松开了,现在又攥起来了,只是这一回攥的是一个更体面的东西:我明白了,他们不明白。
“认亦在中”正好把这个位置撤掉。认出了,在;没认出,在;认出了又忘了,又糊涂了,还是在。那个刷手机的人,在得一点不比窗边那一下少。拿明白去分高低,就像拿“我会呼吸”去跟人比谁更活着。
再往底下看一层:人为什么那么想明白?因为心里认的,是那个清清楚楚的我:看得透的,不慌的,什么都懂的。糊涂的那个,慌的那个,被一个声音骂得抬不起头的那个,人不认,只当它是还没醒的、等着被救出来的那一个。一不认,就有了两个:一个明白的我在前面等着,一个糊涂的我在这里熬着。日子就成了从这一个往那一个赶的路:明白一回,以为到了;糊涂一回,又掉下来;一上一下,比从来没明白过还累。
可糊涂的时候,糊涂就是你。不是一个明白的你,暂时被蒙住了眼睛;是这一刻,这一团看不清就是你。明白的那一下,明白就是你;车上那一阵亮,是你;第二天又被那个声音缠住,缠住的也是你。没有一个一直明白的你,站在后面,等这一个糊涂的赶上来。明白不多你一分,糊涂不少你一分。那扇门,是“糊涂的那个不算”这一句立起来的;这一句在,门外就站着一个要进去的人;可门的两边,都是这一处自己。
还有一种更高的帽子,叫“无我”。
有的人修了很多年,终于说:我已经没有我了。他说这话的口气很平静,可听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个“没有我”的人,对别人说话的时候,常常带着一点可怜:你们还执着,还有我。那顶“无我”的帽子,戴在了同一个头上;“我”没有少,只是换了一身更好看的衣服,站到了更高一点的地方。
“我”本来就不必被消灭。它是在在这一处开口的那一声,饿了说“我饿了”,错了说“我错了”,被喊到了说“我在”。多出来的不是这一声,是那个以为自己站在这一声后面、握着一切的主人;还有那个以为自己已经把主人消灭了、站得更高的新主人。
那修行呢?那么多人静坐、念经、读书、反省,都白做了吗?
不白做。静坐能让人少一点慌,读书能让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,反省能让人下一回不再犯同一个错。这些都在这一处真实地发生着,有它们实实在在的后果。
只是它们做成的,是日子里的事。它们改变的是日子:慌少一点,松多一点,看得清一点。它们不是在搭一架梯子,好让人从“不在”爬到“在”上去;也不是在挣一个资格,好让在终于收下这个人。在从来不在梯子顶上等着。
反过来说“既然在不靠修,那就不用修了”,又是立了一条新规矩:不许修。有人静坐,有人读书,有人做饭、种地、带孩子。修的那一下在,不修的那一下也在。哪一样都不是进门的钥匙,因为本来就没有门。
那个一直在找下一本书的人,找的这一下,已经在了;找了一辈子,这一辈子没有一天是在门外过的。他接着读也好,不读了也好,没有哪一本书,替他打开一扇门;门本来就没有。
明白,和知道,不是一回事。
知道水在一百度开,知道明天要下雨,知道一个人的生日,知道了,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。知道可以教,可以传,可以写在书上,可以考试。
明白更像另一种:在街上认出一个老朋友。认出的那一下,并没有多知道一件关于他的事;是一张本来就熟的脸,从人群里浮了出来。
对在的明白,更像认出,不像知道。认出了在,说不出比以前多知道了什么;只是那个熟到看不见的东西,浮出来了。所以没有人能教会谁在是什么,就像没有人能教会谁认出一张本来就熟的脸。这本书能做的很少:把那几个“我”一个一个摊开来看,那个以为站在最前头的“我”,那个以为要守住一个身份的“我”,那个以为要够格才配的“我”,那个以为要先好受才算数的“我”,那个以为要攥住时间的“我”。它们没有挡住什么;在不在它们后面,等着被露出来。摊开不摊开,在都不多不少。挪开了,认不认,是读的人那一处的事。不认,也一样在。
这些话,也不要人相信。相信,是把一句话接过来,放在心里,当它是真的。“在不待认”“认亦在中”要是被当成一句信条接过去,就又成了一块新的石头,一慌就攥在手里念。不如自己去试:去找那个站在一切后面、拿着在的人,去找那块托着在的底,去找一个在的外面,看找不找得到。找到了,这些话就错了。找不到,那一下找不到,比任何一句被相信的话都结实。
明白这件事,还有一个最后的藏身之处。
很多人明白到深处,会说:念头会来会走,情绪会来会走,身子会生会死,可是有一样东西不来不走,那就是知道这一切的那个“知道”。它像一盏一直亮着的灯,一切都在它的光里来来去去,它自己不动,不生,不灭。有人叫它觉性,有人叫它本心,有人叫它纯粹的觉知,也有人干脆叫它空。找到它,就找到了最后的依靠。
这一步走得很深,也走得很自然。前面那些东西都拆了:没有一个站在后面的主人,没有一块底,没有一个门口。剩下这一样,好像终于可以靠了。
可这个“一直亮着的知道”,是在什么时候被找到的?
是在某一个下午,某一次静坐,某一回忽然安静下来的时候。它被找到的那一下,是一件发生的事;它亮着的那一阵,是一件发生的事;说它“不来不走”的这一句,也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句。熟睡的那一夜,它亮着吗?刚生下来、什么也不知道的那几个月,它亮着吗?人说它一直亮着,可说这话的,总是醒着的、知道着的这一会儿。
在不等这盏灯。灯亮着,在;灯灭了,在。深山里那树花开的时候,没有一盏灯照着它,它照样开了。
所以觉知是真的,那份清清楚楚的知道,是这一处会有的一个很亮的样子,它可以改变人的日子。可它不是在的根,不是最后托着一切的那一样。它也是在的一回:会亮,会暗,会来,会走,会在一个人老了以后慢慢模糊。把它当成最后的依靠,就又在在的后面,立了一个不动的东西。
空也是一样。说“一切都是空”的人,有时候是看见了一件真事:没有一样东西是孤零零、一成不变地放在那里的。可这句话一说多了,空就成了一个新的地方,人往里一躲:都是空的,所以什么都不要紧。那个躲进空里的人,站在了最高处;空,成了他手里最后一张牌。
在不是空。花开着,是花开着;饭是热的;手被握住的时候是暖的。没有一样东西在那里一成不变,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假的。每一回都实实在在地在着,又一回一回地变过去。
抓到最后,手里不剩一个可以指着说“就是它”的东西。不是因为抓空了,是因为在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抓住的东西。抓到最后,还是正在发生的这一下。
花和鸟,从来不说“我明白了”,也从来没有不明白过。
深山里一树花,开了又谢,它不明白自己在开,也不需要明白。它的开,就是开本身,一点也不比被人看见、被人写进诗里的花少开一分。
一只鸟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飞。它不知道风是怎么托住翅膀的,不知道南方在哪里,可它飞得好好的,飞到了。
一棵树不知道光是什么,可它的叶子一直往有光的那边转。它没有认出光,光照在它身上,它就在长。
这些在,没有一个是先认出了在,才在的。认出,是人这一处会有的一件事,是很好的一件事;可它是在里多出来的一阵亮,不是在的入场券。一棵从来没有认出过任何东西的树,和一个大彻大悟的人,在上一点也不差。
史书上说,某一年,某一个人“发现”了一片大陆。那片土地上早就住着人,几千年,几万年,种地,打猎,生孩子,埋葬老人,唱他们的歌。所谓发现,只是另一群人的眼睛,第一次落到了那里。被看见的那一年,对看的人是大事;对那片土地,只是又一年。
人明白在,也是这样:对人是一件大事,对在,只是又一回。
明白了的那天晚上,人也许还是会为了谁洗碗跟家里人吵起来,说一句重话,看着对方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还开着。窗边那一下是真的,这一句重话也是真的;明白没有替人挡住火气,也没有替人把话收回来。明白以后,人照样会怕,会疼,会说错话,照样要一件一件地学:怎么说话,怎么道歉,怎么把碗洗了。
他关上水龙头,把碗洗了。过了一会儿,走过去,敲了敲那扇门。
明白了,也照样会要。想要的那个人,还是想要;放不下的那件事,还是放不下。明白不是一把钳子,夹住了要,人就不要了;它管不住要,也不负责管。要是有人读到这里,心里说:这些我都懂,可我就是要;那他说的是真话。这一层,后面还要专门说。
这八个“我”,没有一个是先站在外面、后来才被请进来的。它们以为自己非占不可的那个最前头的位置,本来就空着;每一个,原本就在里面。
在不等我站好:“我”总是后到的,那一遍一遍的喊,用不着。在不等我找到真正的我:找到的每一个,都是又一回正发生的事,没有什么可丢的。在不等我够格:每一回都是满的,夺不走,也垮不掉。在不等我变好:现在这一个不是草稿,生不是一架梯子。在不等我好受:难受的那一天,也是完完整整的一天。在不等我想通,也不等我攥住时间:现在一下也没离开过。在不等我放下:门口也在门里,发生从来不等批准。在也不等我明白过来:明白是一回在,没明白也是;明白的人,没有高出去。
“我”没有被拆掉。它还在,还会饿,会喊,会怕,会想,会明白,又会糊涂,还会在每一个早上醒来,先冒出一句“我还想睡”。只是它本来就用不着站在最前头,替在作保。站好的我,没站好的我,够格的,不够格的,难受的,明白的,糊涂的,每一个来的时候,都整个是我;没有哪一个,是另一个的替身。
在即在。它不等我站好,不等我够好,不等我变好,不等我好受,不等我想通,不等我放下,也不等我明白过来。它自己就在,自己在动。我,就是它此刻动成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