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放下吧
一个人心里有事,好几个月了,过不去。朋友们来劝,劝的话都差不多:
放下吧。想开点。顺其自然。接受它。别想了。都过去了。
还有一些说法更讲究一点:允许一切发生。接纳当下的一切。不评判,只观察。让它来,让它走。
这些话,一个“我”字也没有。说的人是好意,听的人也知道是好话。可很多人有过这样的经验:别人一说“放下吧”,心里反倒更堵了。自己对自己说“放下吧”,说了一百遍,那件事还在那里,而且多了一层:我怎么连放下都做不到?
这一章说的,就是这些不带“我”字的话里,藏着的那个“我”。
人在放下、接受、顺其自然的时候,实际上在干什么?
一个人夜里睡不着。他知道越着急越睡不着,于是对自己说:别想了,放松,顺其自然,睡不着就睡不着。可他一边说“顺其自然”,一边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:一点了,一点半了,两点了。那个“顺其自然”,是一个盯着表的顺其自然。他其实在等:我都顺其自然了,你怎么还不让我睡着?
一个人学冥想。坐下,闭眼,听着耳机里的声音说:观察你的呼吸,念头来了,不要跟着它,让它走。他照着做。一个念头来了,他赶紧把它送走;又来一个,再送走。坐了二十分钟,比没坐之前还累。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:我平静了没有?我做对了没有?
一个人被人伤得很深。他读了很多书,知道要接纳,要原谅,要放下。他每天对自己说:我接受,我原谅,我放下。说的时候咬着牙。有一天在街上远远看见那个人,心里那股火一下子顶上来,比从前还猛。他回家以后很久不能平静,不是因为那个人,是因为:我不是已经放下了吗?
一个人说“随缘吧”。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。那个“随缘”里,有一点认命,有一点不甘心,有一点“反正我也拿它没办法”。
还有一个人,常常说:我已经放下了。说得很多,逢人就说,说那件事对他已经没有影响了。说多了,旁边的人都听得出来,那件事还压在他身上。
再往深一层,是修行的人。修了很多年,有一个很高的目标:消灭小我,融入整体,与一切合一,没有分别,没有念头。他每天在为这个用功。有时候坐着坐着,觉得自己快要化开了,心里一阵狂喜;有时候怎么也化不开,心里很沮丧:小我还是这么重。
这么多样子,常常有一个共同的地方:这样说着的时候,“放下吧”里藏着一个放下的人,“接受吧”里藏着一个接受的人,“允许一切发生”里藏着一个允许的人。放下、接受,有时候是真的,人真的松了;藏着的那一个,是另一回事。
这个人站在哪里?
他站在门口。事情在门里发生:难过,失眠,火气,念头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它们,然后发话:好,我允许你进来;好,我接受你;好,现在你可以走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一样一样登记:这个放下了,那个还没放下;今天接受得好,昨天没接受好。
这就是藏着的那个“我”:一个守门的,一个管事的,一个批准的。它比开口说“我”的那个“我”更难看见,因为它从来不露面,从来不说“我”,它只是站在门口,说“放下吧”“接受吧”。可它一直在那里,一刻也没有下班。
它为什么要站到门口去?
因为怕被卷走。事情来的时候,难过来的时候,火来的时候,人觉得自己要被它冲走了,淹没了,没了。站到门口去,好像就安全了:我不在那件事里面,我在外面看着它,管着它;它再大,也是我批准进来的,我说了算。
所以“允许一切发生”这句话,听起来是松开了,其实是另一种攥着。原来是要事情照我想的来;现在是要连“不按我想的来”这件事,也照我想的来:我允许它不按我想的来。管的东西变了,管事的那个人没变。他换了一身更好看的衣服,站在了更高一点的门口。
而且他永远下不了班。一件事放下了,下一件又来了;这个念头送走了,那个又来了。他每天站在门口,登记,批准,送走,没有完。他想用管,来换一个不用再管的日子;可管是管不出“不管”来的。
还有那个想消灭小我的修行者。他想让“我”化开,融进一个更大的整体,没有分别,没有念头。可那个“想化开”的,是谁?那个一天天用功、为化不开而沮丧、为快化开而狂喜的,是谁?正是他想消灭的那个“我”。它没有被消灭,它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份最高级的工作:消灭它自己。这份工作,永远做不完。
一问,就离了;一歇,就在。
先说前一半:一问,就离了。问“我放下了没有”,问“我平静了没有”,问“我接受得够不够”,问“怎样才能允许一切发生”;这一问一出来,人就从正在发生的事里,往外挪了一步,站到了门口。这一挪,是真的有感觉的:隔开了,悬着了,好像自己在事情外面,事情在那边,中间隔着一段距离。那份隔着的感觉,那份悬着的累,是真的。
可是要说准:离开的,只是那份感觉。人并没有真的跑到在的外面去。
那个站在门口的守门人,他站在哪里?他也在这里,在今晚,在这张床上,在这一阵睡不着里。他的那一问,那一下批准,那个本子,也都是正在发生的一回,和睡不着、和那阵火、和窗外的车声,在同一处发生。门口,也在门里。在没有门,也就没有门口;人以为自己站在外面看,那个“看”,也在里面。离的感觉是真的;离出去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“放下”这两个字,底下还有一个更深的毛病。放下,得有两样:一只手,一样东西。手是我,东西是那件事,那份难过,那股火。可难过的时候,难过就是你;火上来的时候,火就是你。人放不下它,不是手劲不够,是它根本不是攥在手里的一样东西;它就是这一刻的你。自己怎么把自己放下?那个想放下的,那个守门的,也不是另外一个人;它站在门口的那一下,站在门口的也是你。门里是你,门口也是你;拿本子的是你,被登记的也是你。真的松下来,是会有的;办不成的,是让另一个不难受的主人站出来,把难受交出去:找不到那两方。
再说后一半:歇下来,就是在。
那份问一歇,那个守门的一下班,隔着的感觉就没有了。没有了门口,也就没有那段要走回来的距离。不是歇了以后,人才回到了在里面;歇的这一下,本来就没有那段路。问着的那一下,也一样没有路;只是一问,就觉得隔着。
可是“歇”这个字,最容易被听错。
一听“歇下来就是在”,那个守门的马上又接过去了:好,那我要歇下来。我要停止问,停止管,停止批准。我现在开始歇。
这一下,又站到门口去了。歇不是一道非办成不可的差事。越是命令自己歇,有时候越歇不了;有时候不再盯着它,它倒慢慢来了,像睡意自己来,像一阵火自己落下去。歇得下来是真的,歇不下来,也没有一回被关在门外。
那个睡不着的人,后来是怎么睡着的?多半是这样:折腾到三点,实在没力气了,心想,算了,爱怎么样怎么样吧,明天大不了顶着黑眼圈去上班。他不再看表了,翻了个身,听见窗外下起了小雨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嗒,嗒,嗒。听着听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,就睡着了。
他没有“做到”放下。是那个守门的,累了,自己松了手。
而且,就算不歇呢?就算那一问一直问着,那个守门的一直不下班呢?
那也没有离开过。问着的这一夜在,守着门的这一夜也在,盯着表的每一分钟都在。歇是好的,歇下来人轻松;可歇不是进门的钥匙,因为本来就没有门。在不等人歇下来才在,也不等人放下了才在。
那“允许一切发生”这句话,到底哪里不对?
它把一件本来不需要批准的事,安上了一个批准的人。
雨落下来,不等谁允许。天黑下来,不等谁接受。一阵火顶上来,不等谁同意;它落下去,也不等谁放下。发生,从来不等批准。没有一个门口,站着一个人,说“准了”,事情才发生;也没有一个门口,站着一个人,说“不准”,事情就不发生了。
在这件事上,既没有允许,也没有不允许。不是说人要去做到“不允许也不不允许”,那又是一个新的功课;是本来就没有那个位置。事情在着,在着就是在着,它不向任何人申请。
那个修行的人呢?
修行这件事,一点也不坏。坐下来,呼吸,念经,读书,这些都会实实在在地改变一个人:慌少一点,松多一点,看得清一点。可修行常常长出一个修行者来:一个“我在修”的我,一个“我修到了第几层”的我,一个“我比没修的人更接近”的我。这个修行者,是又一块挂在身上的牌子。
也可以这样看:没有一个我在修,只有修行在发生。
坐着的这一下,在;呼吸的这一口,在;念出来的这一句,在。它们是正在发生的事,和吃饭、走路、洗碗一样。修行在发生,日子在发生,修和不修,都是在这一处正发生着的一回。修的那一下,不是从“不在”往“在”去的一步;不修的那一下,也没有落在在的外面。
想消灭小我的那个人,那份差事,本来就不用领。小我用不着消灭。“我”是在在这一处开口的那一声,它会饿,会怕,会说话,会答应,它是真的。多出来的,不是这一声,是那个站在门口、拿着本子、连消灭自己都要亲手去办的管事的;可连它,也是在这里显出来的,用不着谁再去消灭它。
至于合一,融入,没有分别:人有时候会有那样的一下,抱着一个很爱的人,或者夜里躺在野地上看星星,那一层隔着的感觉忽然没了,好像和一切连在了一起。那一下是真的,是“不隔”。可不隔,不是“化成一团”:那一下过去,星星还是一颗一颗的,被抱着的那个人,第二天还会说出一句完全想不到的话。用不着把差别都化掉,才算到了;差别都在,它们一直挨着,一直碰着,本来就不隔。
“合一”这两个字,也要说准。说“合”,就先有了两样:一个我,一个整体;一个人,一个天。修的人想把这两样合起来。可合起来的,就还能分开;合得再紧,也是两样挨着。它们要真是两样,修一辈子也合不成一样;它们要本来不是两样,也就用不着合。人这一处,此刻显成的这个样子,坐着的这副身子,冒出来的这个念头,连那一阵“我还没合上”的沮丧,都是天在这里显成的样子,一比一,没有一丝缝。不是人和天合成了一个;是这一回,从来没有分出第二个人,站在天外面等着融进去。
写在纸上的字,也有意思。
说到“二”,人很容易想到两边:你和我,好和坏,得和失。两边是真的,有时也真的对立。可人又容易多想一步:既然是二,就一定隔着;要合成一,就得先把二去掉。
再看“人”字。一撇,一捺,本来就是两笔,也是一个“二”。一撇没有变成一捺,一捺也没有变成一撇;它们在顶上挨着,就是一个“人”。人这个字,就是二在一处:两边都还在,谁也没有吃掉谁,却写成了一个字。
再看“天”字。写出来看,下面像个“人”,上面两横,又像一个“二”。要是把这两横看成天和人之间的隔,非得把它们擦掉,才能合成一,那擦完了,“天”字也没了,纸上只剩一个“人”。可那两横原本就是这个字里的笔画。二没有被擦掉,天才是天。
所以二用不着灭。你和我,还是你和我;好坏分得清,得失各有分量;对立起来的时候,争也是真的争。可有别,不等于隔绝;二还在,也不必在二之间另立一道谁也过不去的墙。这样看,天和人也不是两样等着合起来的东西:人,是二写在了一处;天,是这一处上面,二还明明白白地在。二和一,本来就同在这两个字里。天和人,又何必等着另做一回“合”的工夫?
合一,也就不是一个境界,修到了才有,掉下来就没了;要说它,说的也只是本来的样子:修着的时候是这样,沮丧的时候是这样,第二天被抱着的那个人说出一句想不到的话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
还要说一件事:这本书,也可能变成一个新的门口。
读到这里,人很容易想:好,我明白了,我不要再站在门口了,我要按这本书说的,不批准,不管,让在自己在。这一想,就又站到门口去了,手里的本子换了一本:今天我站门口了没有?今天我管了没有?
这本书不是一套法门,不教人怎样才能放下。它说的只是:门口也在门里。读懂了,在;没读懂,也在;读完了照样每天站在门口,也在。
叶子从来不说“放下吧”。
一片叶子到了秋天,叶柄和枝子之间,慢慢长出一层薄薄的东西,把它和树隔开。风一吹,它就落了。没有一片叶子在枝头上念“我要放下,我要放下”,也没有一棵树站在旁边说“我允许你落”。它落,就是落本身。
人提着一桶水走很远的路,手一直攥着提手,攥得发白。到了地方,桶放下,手还是那个攥着的样子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自己松开,手指一根一根张开,血又流回指尖,热热的,麻麻的。那只手不是“放下”的,是到了时候,它自己松开的。
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:它们都是自己在动。来,自己来;走,自己走;松,自己松。没有一个站在门口的人,没有一个批准的人,没有一个管事的人。在一在,就是在动;它从来不需要谁放行。
不过,这里先留一个问题。
发生不等批准,没有允许也没有不允许;那是不是说,发生了的一切,就都是好的?有人伤了人,也是“发生”,也不用谁批准,那就算了吗?
不是。在上没有该和不该,在不替任何一件事说好;可人这一处,碰着疼,会说“这不对”,会去拦、去救、去担。只是那个说“这不对”的,不是站在在的门口审批谁能存在;它是在里面,在这一处,正发生的一件事。这件事,留到后面再说清楚。
那个睡不着的人,后来很多个夜里,还是会睡不着,还是会看表,还是会对自己说“别想了”。有时候他会忽然笑一下:又站门口了。
笑完了,他也没有去命令自己下班。他就躺着,听着,窗外有车开过去,楼上有人起来上厕所,冲水的声音哗地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