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我在想
“你在干嘛呢?”
“没干嘛,我在想事情。”
想什么事?说不太清。刚才在想明天那个会,想着想着想到了会上那个人,想到他上次说的一句话,又想到那句话让自己想起的另一件事,最后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树。一圈下来,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绕到那里去的。
“我在想”,里面那个“在”字,最平常,也最要紧。我在想,就是我正在想:此刻,在这里,想这件事正发生着。人说话离不开这个“在”:我在吃饭,我在开会,我在路上,我在等你。“在”字一放进去,事情就成了此刻正在进行的那一回。
可人想事情的时候,常常觉得自己不在此刻。想过去,好像回到了那一年;想明天,好像已经到了明天。想着想着,人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。
人为什么要想,为什么停不下来?
夜里躺下,灯关了,脑子却开了。今天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?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?明天那件事要是办砸了怎么办?下个月的钱够不够?一件接一件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明知道这时候想没用,可就是停不下来。好像只要不停地想,那些事就还在手里攥着;一停下来,它们就会出事。
担心,是想的一种。万一呢?万一他不回来,万一检查结果不好,万一孩子在外面出了什么事。脑子里把最坏的那一幕演一遍,再演一遍。演了也没用,可好像先演过了,等它真来的时候,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担心,是想替明天站岗。
后悔,也是想的一种。要是那年没去那座城,要是那天没说那句话,要是当初听了他的。一遍一遍地想,好像想得够多,过去就能改一点;好像只要还在想,那件事就还没有定下来。
还有一种想,是做计划。把明天,下个月,明年,一格一格排好,写在本子上,排得越满越踏实。排好了,就好像未来已经在手里了。哪一天计划被打乱了,人就慌,比事情本身慌得多。
闲下来的时候,人也很少让自己真闲着。等车的三分钟,拿出手机;吃饭的十分钟,拿出手机;上厕所,也拿着手机。不是有什么非看不可,是一空下来,心里就有点发慌。脑子里没东西转着,好像人就漏了气。
有人问:你在想什么呢?答:没想什么,脑子一片空白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有一点不好意思,好像脑子空着,是一件丢人的事,是人不在状态,不在线。
还有一种想,人把它当成了自己:我就是这么想的。我的想法就是这样。别人一反驳,就像被人推了一把,脸都红了。好像那几个想法一被推翻,我这个人就塌了一块。
这些想,担心、后悔、计划、停不下来、不敢空,有不少是有用的;可它们停不下来的时候,常常是因为同一个东西:怕空。
人心里默认,想是“我”的手。用这只手,把过去攥住,把明天攥住,把那些可能出事的地方都攥住;攥着,我就在,我就安全。手一松,脑子一空,好像我就没了,好像日子会从指缝里漏掉,好像一停下来,就会掉进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所以人宁可累,也要想着。半夜的反刍,等车时的手机,一闲下来就找事做;都是在不让那只手空下来。
想,到底是怎么来的?
试一试:接下来十秒钟,只想一件事,别的什么都不想。
很难。十秒钟里,多半会冒出别的东西:一句歌,一个人的脸,一阵担心,“我是不是在想别的了”这个念头本身。再试一下:下一个念头冒出来之前,先知道它要冒出来的是什么。做不到。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人才知道它冒出来了;就像听见门响,才知道有人敲门。
念头不是一个一个被“我”造出来的。它们冒出来,像水里冒泡,一个接一个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一冒就破了,有的会连成一串,一串一串往上走。“我在想”,与其说是我在做一件事,不如说是想在这一处正发生着;“我”是跟上去的那一声,认下这一串,说:这是我想的。
这不是说人不能想。人当然能想:能算账,能做计划,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理一遍,理出个头绪来。这些都是真的,都有它们的用处。只是做这些的时候,也没有一个坐在念头外面的工匠,拿着念头当材料;是想本身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出一条路来。
那只“攥着一切的手”,原来自己也是攥不住的:它什么时候伸出去,伸多远,攥到什么,都不全归它管。
想,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:它好像能把人带到别处去。想起小时候,人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年夏天;想到明天的会,人就好像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;想到很远的一个人,人就好像在他身边。于是人常说:我刚才不在这儿,我在想别的。心不在焉。
心真的不在焉吗?
想起小时候的那一下,是在什么时候?是现在。盘算明天的那一下呢?也是现在。想念远方的那个人,想的这一下,是在这里,此刻,坐在这把椅子上。过去只能在现在被想起,明天只能在现在被盼着,远方只能在这里被想念。人从生下来到此刻,一下也没有离开过现在,一下也没有离开过这里。
“心不在焉”,不是心去了别的地方。是心在这里,正在想别的地方。走神的时候,在一点也没有走开;走开的只是想的内容。
半夜那一圈一圈的担心,也是这样。它们说的是明天,可它们是此刻在这张床上,一圈一圈转着的。担心没有替人去明天站岗;它就在这里,在今晚,在这一处,热乎乎地转着。
那担心是不是一点用也没有?也不是。把明天的事想一遍,有时候真能想出一个办法:带一把伞,早出门十分钟,先给那个人打个电话。想,会改变后来。只是改变后来的,是此刻这一回想;它没有先跑到明天去,把明天占住,再回来报信。今晚没有提前活到明天;明天来了,却也带着今晚留下的变化。所以想得再远,人也没有离开过一步;想得再多,也没有先把一样还没来的东西攥在手里。
那现在是什么?
人心里有一幅很熟的画:时间是一条线,从过去拉向将来,现在是线上一个往前挪的小点,人站在点上。钟表、日历、火车时刻表,都靠这幅画。
拿这幅画来找现在,找不着。现在要是线上的一个点,它有多长?一点长也没有,那么在这个点上,什么也来不及发生:一个音来不及响,一步来不及迈,一次心跳来不及跳完。可现在分明是万事发生的地方。它要是有一点长,哪怕极短,就有前一半和后一半;前一半对后一半已经过去了,后一半对前一半还没来,这一小段里面又裂出了过去和将来,再去找里面真正的现在,又是同样的问题。
你试着抓一下现在:心里说一声“现在”。说出“现”的时候,“在”还没出口;“在”出口了,“现”已经过去了。再快也没用。
一下也抓不住;可人一下也没离开过它。
问题出在那幅画上。现在不是一条线上的一个位置。看一看这个词本身:现,是出现,是显出来,月亮从云后面现出来,脸上现出一点笑;现在,就是在正显出来。“现”还在一个更土的词里:现成。现成饭,不用做,端起来就能吃。现在,也可以念成现成的在:用不着去做,用不着去修,它已经在那里,热乎的。
现在抓不住,因为它不是一样可以拿住的东西,它是一下一下正在显出来的在。现在离不开,因为不管显成了什么,都是它在显。这一下显成窗外一声鸟叫,这一下显成翻书的手,这一下显成一个念头冒出来又沉下去。在一下接一下,从里面看,就叫现在。
那只想攥住一切的手,攥不住,是因为现在本来就不是拿来攥的。可它也用不着攥:它松开,现在也不会跑掉,因为现在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它。
听一首歌,最能听出这件事。
歌是一个音接一个音唱过去的。要是有一个音停在那里,一直响,不肯过去,那就不是歌了,是一声刺耳的长鸣。听得出旋律,是因为每一个音都在走,刚响起来,就让给下一个;可一个也没有白走:前面的音没有消失到别处去,它们活在此刻这一个音的味道里;后面的音还没响,此刻这一个音已经在往它那里倾。
一首歌没有哪一个瞬间是全部的歌,可每一个瞬间都是歌。
现在也是这样。它一直在过去,所以它是活的;它一直在来,所以没有人离开过它。哪一刻都按不住它,哪一刻它也没有出去过。没有一刻停得下来,也就没有一刻不是正在发生的这一回。
所以每一下都是新的。日子看上去总在重复:同一张床,同一条路,同一张桌子上同一个杯子。可没有一下是上一下的复印件。今天早上的光落在杯沿上,和昨天差了一点角度;昨天那一杯水,早就喝下去,成了身子的一部分;拿杯子的这只手,又老了一天。“又是这样”,是人为了省力,把相近的几下收成了一句话。每一下来的时候,都是第一次来,也是最后一次来。
不会想的东西,也一直在现在里。
一条河从不回头。流过去的水,不会停下来回想自己刚才流过了哪一座桥;前面的水,也不会先跑到海里去看一眼。它就是此刻流着的这一段,可上游的雨落在它里面,下游的海在它前头等着;过去和将来,都在它此刻的流里。它一点也不攥,什么也没有漏掉。
夜里抬头看一颗星。那一点光,也许是很多年前从它那里出发的,走了很远很远,今晚才落进眼睛;那颗星此刻还在不在,谁也说不准。光是旧的,看是新的。一颗星的现在和一个人的现在,隔着那么多年,在这一下碰上了。现在不是一条线上的同一个点;每一处的现在,都是那一处自己正在显出来的样子。
秋天,一群大雁往南飞。它们没有日历,没有计划表,也不担心南方今年冷不冷。天一凉,身子里有一股劲往南边偏,它们就起飞了。一路上停停走走,哪里有水就落下来歇一歇。它们不是在为了到南方才飞,飞的每一段,都是它们此刻的飞。
一只猫趴在窗台上,看外面一片叶子落下来,眼睛跟着叶子走,叶子落地了,它的眼睛停一下,又去看别的。它没有在想刚才那片叶子,也没有在等下一片。它在看。看完了,打个哈欠,睡了。
这些东西也有它们的“过去”:河床是很多年冲出来的,大雁认得往年的路,猫记得哪个人会给它吃的。它们也有它们的“将来”:河在往海去,雁在往南去,猫饿了会去找碗。可这些过去和将来,都长在它们此刻的样子里,不在别处。它们不用一只手去攥住什么,现在也一刻没有离开过它们。
人和它们不一样的地方,是人会想:会回想,会盼,会担心,会计划。这是人这一处长出来的了不起的本事,靠它,人造了房子,种了粮食,记下了很多年前的事。可这份本事,也是在此刻发生的;想过去的这一下,想将来的这一下,和河流过、雁飞过、猫看着叶子落下来的这一下,在同一个现在里,一样新,一样满。
再说那份怕空。
人怕脑子空下来,好像一空,就掉进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可有过那样的时候:坐在河边,或者坐在一扇窗前,什么也没想,就那样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回过神来,说:我刚才发了一会儿呆。那一会儿,脑子是空的;那一会儿,有什么少了吗?水在流,风在吹,窗外有人走过去,阳光从这块地砖挪到了那块地砖。呼吸一进一出。那一会儿,满满的。
想停下来的时候,在没有停。脑子空着的时候,在没有空。“一片空白”不是什么都没有,是想暂时歇了,别的一切照样在发生。那一会儿,不比想着的时候多在一分,也不比想着的时候少。
那只手松开的时候,什么也没有漏掉;攥着的时候,其实也什么都没有攥住。
想,也不是坏东西,用不着把它赶走。有的想像算账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;有的想像做梦,东一句西一句,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飘;有的想一冒出来就破了;有的想缠了很多年,一想起来,心里就一紧;还有的想,想着想着,就成了一个主意,一个决定,一件做成了的事。快的慢的,有用的没用的,清楚的糊涂的,都是在这一处正发生着的在。
想还会往前跑:等我。
等我忙完这阵子。等我把房贷还完。等我孩子大了。等我退休了。等我想通了,我就好好过日子。“等我”后面,总有一个更好的时候,在前面等着;眼下这一段,是为了到那里才过的,先凑合着。
可将来从来没有自己来过。来的一直是现在:有时显成一份盼头,有时显成一个计划,有时显成一阵怕。想着明年开一家小店,夜里躺在床上,把店里的样子想了一遍又一遍:门口挂什么,柜台放哪里,第一天卖什么。那家店还没有,那一夜的想,是真真切切的现在。
想到的,不因为想到了,就已经发生;没有发生的,也不必被说成发生过。盼一个人回来,盼是真的;他还没回来,也是真的。在不抹掉这个分别。它只是说:盼着的这一夜,不是借来的,不是等那家店开了以后才补算的一夜。它此刻就在,满满地在。
人还常说:要活在当下。这话的意思是好的。可里面藏着一个小误会:好像当下是一间要使劲才能挤进去的小屋子,人一走神就被挤出来了,得赶紧挤回去。于是有人学成了一种新的累,吃一口饭也要提醒自己:专注,在当下,我又走神了。
走神的那一刻在哪里?在当下走神。后悔昨天的那一刻在哪里?在当下后悔。当下没有门,人也从来没有被关在门外。活在当下,用不着学;人一直就活在当下,一刻也没有活到别处去过。
那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在当下?因为心里早就挑过了:专心的那一个是我,清醒的那一个是我,脑子清楚、手里有数的那一个是我。走神的那一个,不算;乱想的那一个,不算;半夜一圈一圈转着停不下来的那一个,“那不是我,是脑子自己在乱转”。一不认,就裂开了:这边一个本该在当下的我,那边一个跑出去的我,中间隔着一段要追回来的路。人那一声“又走神了”的懊恼,就是这一段路。
可走神的那一下,走神就是你。不是你出了门,留下脑子在家里乱转;是这一刻,这一阵飘就是你:从明天的会飘到那个人,从那个人飘到一棵树,一路飘过去的,都是你。担心的那一夜,担心就是你;后悔的那一下,后悔就是你;发呆的时候,发呆就是你;算账算得清清楚楚的时候,那份清楚也是你。没有一个更在当下的你,站在旁边,嫌这一个不够专心。所以当下用不着回,也回不去:要回,得先有一个出去了的人;这一处从来没有出去过谁;刚才走神的这一回,也不欠一个更在当下的你来认领;它一被说成不算,那段路就出来了,追的人也跟着出来了。
那一圈想下来,从明天的会想到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树,绕了一大圈。绕的时候,人以为自己去了很多地方。
其实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。
那棵树,此刻在想里显出来,叶子是绿的,树底下有一块被坐得发亮的石头。那棵树还在不在,不知道了,也许早就砍了。可想起它的这一下,是此刻,在这里,新的。
“你在干嘛呢?”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想在着。不想的时候,也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