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五章 我难受

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,他没有下车。

楼上那扇窗亮着灯,家里人在。他知道上去以后,会有人问一句“吃了没”,他会说“吃了”;会有人问“今天怎么样”,他会说“还行”。他什么也不想说。他就坐在车里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面一盏路灯底下飞着的几只小虫。

他心里只有三个字:我难受。

这三个字,说得最多的时候,往往不是说出口,是在心里。早上醒来,还没想起是什么事,胸口先沉了一下,然后才想起来:哦,那件事还没过去。夜里两点,眼睛睁着,心跳得很快,说不上是在怕什么。

难受有很多种。烦,是一团乱麻缠在胸口;累,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;生气,是往上顶的;委屈,是往下沉的,沉到喉咙那里堵住;怕,是一阵一阵发凉;焦虑,是心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;难过,是空的,像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。

人难受的时候,跟这份难受打交道的样子,各不相同。有的说出来,有的藏起来,有的拿它去换点什么,有的拼命躲开它。看一看这些样子,再看一看那个“我”,在其中求的是什么。

最常见的,是藏。

家里人问:你怎么了?说:我没事。同事问:脸色怎么这么差?说:没睡好,没事。打电话回家,那边问一句“最近好吗”,说:挺好的,都挺好。挂了电话,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为什么要藏?因为一露出来,就露出了一样东西:我撑不住了。好像一个人撑不住,就会被看轻,被可怜,被当成一个麻烦;好像只有撑得住的人,才配好好站在这里。“我没事”这三个字,是“我”在替自己守住一个样子:我还行,我还是那个能扛事的人,你们别担心,也别小看我。

也有一种难受,是要露出来给人看的。深夜发一条:好累。不写为什么累,就两个字,配一张黑乎乎的图。然后时不时看一眼,有没有人来问。有人问了,说:没什么。可心里松了一点。那两个字,是“我”在往外伸手:有没有人看见我了?有没有人在乎我难不难受?

还有一种,是拿难受当理由。吵架吵到后来,一句:我都这样了,你还要怎样?或者一句:我心情不好,别惹我。难受在这里成了一面盾,也成了一根棍子:我难受,所以我可以不讲理;我难受,所以你得让着我。说的人自己也知道不太对,可那一刻,难受是他手里唯一的东西。

还有一种,是怕。难受来了,不敢看它,赶紧找点别的:刷手机,刷到半夜;开着电视,不看,就让它响着;找人喝酒,喝到什么都不想。好像只要不停下来,那份难受就追不上。真停下来了,一个人在屋子里,它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
还有一种更深的怕:我是不是出问题了?别人都好好的,为什么就我这样?我这么脆弱,是不是有病?这一怕,难受上面又压了一层难受。

这么多样子,藏的,露的,拿来用的,躲的,怕的,有的是体贴,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;有的是真累了,只想歇一歇。可很多时候,它们护着的是同一种怕:怕难受把“我”吞了。

难受的时候,人常觉得自己在变小。平常那个能说能笑、能做主的我,被一团乱麻缠住了,被一股火顶着了,被一阵空掏走了;好像心里那块地,一块一块往下塌,塌到最后,我就没了。所以要藏,要撑,要躲,要拿它去跟人换一点在乎;都是在保住那个快要被吞掉的我。

再往下,是一个默认:难受是我的事故。我本来应该好好的,现在出了故障;在难受的时候,我不算真正地在,是在“出问题”,得赶紧修好,修好了,才能接着好好活。

难受是怎么来的?

中国话里,说情绪,有很多说法根本不带“我”:来气了,上火了,心一沉,一阵难过涌上来,火噌地一下冒起来,委屈劲儿上来了,怕得腿都软了。气是“来”的,火是“冒”的,难过是“涌”的,像水一样从什么地方漫上来,没有谁去叫它。

这些说法,比“我生气了”老实。

你试一下:此刻,命令自己生气。不是去想一件气人的事,就是直接下令:现在,生气。生不出来。再试一下:下次火上来的时候,命令它立刻停下。也停不住,顶多压住;压住了,它还在底下顶着。

哪一阵情绪什么时候来,来多大,来了待多久,人几乎拿不了主意。它们来,像天气来;它们走,也像天气走。“我生气了”这句话里,“我”是后补上去的:火先上来了,才有一声“我”跟上去,认下它。

这和下雨一样。说“下雨了”,没有人去问是谁在下雨;雨就是雨落下来本身。生气也可以这样说:生气了。一股气在这一处起来,往上顶,顶到喉咙,顶成一句冲话,过一会儿,又慢慢落下去。它就是它自己起来又落下去的这一回。

那份“难受把我吞了”的怕,就怕反了。不是先有一个好端端的我,然后被难受吞掉;是难受在这一处正发生着,这一处管自己叫“我”。难受起来的时候,“我”没有被吞掉,“我”就是此刻正在难受着的这一处。难受在,这一处在,一点也没有少。

既然难受不是一个我手里拿着的东西,那能不能从它旁边退一步,看着它,不被它卷进去?

很多人教过这个法子:把情绪当成路上来来往往的车,你是站在路边的人;车来车去,站着的人不动。这个法子有用,退一步,常常就没那么憋了。

可那个“看着的人”,是从哪里来的?它也是这一会儿才有的:难受得太久了,心里生出一股往后退的劲儿,退出一点空,站在那点空里看。这一退,也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;那个看的人,也在这一回难受里,和难受一起在着。它没有站到难受外面去。

要是把这个看着的人,当成了一个比难受更高、更真、永远不被沾上的我,那就又挂上了那幅画:后面有一个不动的主人,前面是一些来来去去的麻烦。这幅画让人以为,躲到后面去就没事了。可人总有躲不进去的时候:难受大到连退一步的力气都没有。那时候人会更慌:我连看都看不住了,我是不是彻底完了?

不用躲到后面去。后面没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。难受在这里,在就在这里;在不在难受的外面,在就是这一阵难受正在发生的样子。

这话听上去有点冷:难受就是在,那难受就白受了?

不是。难受是真的,一分也不必说轻。疼的时候是真疼。失去一个人的那一年,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再失去一遍,那是真的。被冤枉了,委屈从胸口一直堵到喉咙,那是真的。说“难受也是在”,不是要人别难受,不是“想开点,这也是在,接受吧”。拿一句道理去堵难受的人的嘴,这不是在,是轻慢。

要说的只是一件事:难受的时候,没有少在。

人难受的时候,除了难受本身,常常还背着一层更重的:我不该这样。我怎么又焦虑了,我怎么这么脆弱,别人都好好的,就我不行。我得先好起来,才能好好过日子;这段日子不算,等我好了,再从头开始活。

这一层,是后加上去的。

难受的这一天,是完完整整的一天。不是好日子中间一段坏掉的、不算数的空白,等以后补上;它就是一天,满满地在着:心里沉着,饭照样吃了几口,窗外的光照样从早移到晚,晚上照样躺下。它不等难受过去,才轮到它算数。

难受的时候,在没有少一分,也没有多一分。平常日子里,人常常是半睡半醒地过着,吃饭不知道吃了什么,走路不知道走过了哪里;那些日子也一样满,只是人没去碰。难受的时候,人碰得到:每一下都扎扎实实地压在身上,一分钟一分钟地过,心跳听得见,呼吸数得清。这样的一天,怎么也说不上是空白。

那一层“我不该这样”,有时候会自己松下来。松下来,难受也不会马上走;只是那时候,一阵难受,就只是一阵难受,上面没有再压一个罪名。没松,压着的那些日子,也一样在着。撑不住,不会让人掉出在外面去;露出来,也没有什么会被收回。

天也有难受的时候。

夏天的下午,闷得透不过气,云一层一层压下来,压得很低,树叶一动不动。然后起风了,先是一阵凉,把地上的灰卷起来,接着一道闪,一声雷,雨砸下来,砸得窗玻璃哗哗响。下了半个钟头,停了。云散开,太阳出来,地上一摊一摊的水,空气里一股土腥味,树叶洗得发亮。

那一场暴雨,没有谁在管。没有一朵云在劝自己“别下了,要平静”,也没有一块天在说“我又没控制住”。闷,是闷本身;起风,是风本身;雨落下来,是雨本身。来了,就来;走的时候,就走了。

一条狗被车擦了一下,腿上破了一块皮。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,趴下,一遍一遍地舔那块伤口,舔一会儿,歇一会儿,眼睛半闭着。它疼,是真疼,偶尔会哼一声。可它没有一边疼,一边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;也没有一边疼,一边担心自己是不是从此就废了。它疼着,舔着,睡着了。过了几天,伤口结了痂,又过了几天,痂掉了,它又在院子里跑。

一棵树被大风刮断了一根枝子。断口白生生的,往外渗着黏黏的汁。没有人去包扎,它自己慢慢在断口上长出一圈硬硬的疤,把那里封住。第二年春天,断口旁边,冒出了两根新枝。

这些难受,都是自己来、自己走的。它们来的时候是真的,疼是真疼,闷是真闷,断是真断;可在这些东西身上,难受上面没有再压一层“我不该这样”,也没有一个站在旁边、要把难受管住的人。它们不跟自己的难受打仗。

人跟难受打的那一场仗,是从哪里来的?是从那个以为自己该一直好好的、该一直管着一切的“我”那里来的。它把难受当成了敌人,当成了闯进家里的贼,于是要堵,要赶,要压,要躲,要拿道理去劝,要拿方法去治。仗打得越凶,难受上面压的东西越多。

人难受的时候,最想要的是从难受里出来。难受是真的,想出来也是真的;难受会变,想让它变的那一股劲,也会碰着它一起变:病好了,事过了,有人来了,它真的会轻。多出来的,是另一个念头:难受的这个我不算,得等难受过去,真正的我才回来。这个念头一起,就好像有一个人,本来好好的,被关进了难受里面,等着出去。看一看这个人。他不是难受本身,他是“有”难受的那一个:难受压在他身上,他想把它卸下来。可这个人在哪里?难受的时候去找,找到的是胸口那一块沉,喉咙里那一股堵,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着的那句话;再往后找,找到一个“想让这些快点停下来”的念头。这个念头也急,也慌,也在疼,它本身就是这一阵难受的一部分。找来找去,找不到一个站在难受旁边、自己一点也不难受的人。劝自己想开,转移一下注意力,学着接受它、允许它,这些办法常常真的让人好过一点,用不着笑话。差的那一点,在另一处:要是拿它们去做另一件事,等难受被处理好了,那个我才终于算数,才终于回到正常,那就始终差一点。那时候,想开成了让一个人去说服难受,转移成了让一个人躲到别处去,接受成了让一个人站在一旁点头同意;办法还是那个办法,底下却先认定了旁边有一个人,于是还是两个:一个难受,一个对付难受。只要是两个,就一个在推,一个在顶;推得越用力,顶得越凶。

那个“旁边的人”是怎么来的?人心里早就挑好了几样,认它们是我:精神好的我,能干的我,脾气好的我,被人喜欢的我。这几样来了,人说“这才是我”,舒舒服服,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要对付的。别的样子来了,就不认:发火的那个,“我刚才不是我”;消沉了一个月的那个,“我最近不在状态”;在人前出了丑的那个,“那根本不像我”;病得下不了床的那个,“等我好了,再好好活”。一不认,就裂开了:这边站着一个挑出来的我,那边压着一个不认的我,两边一对上,就是一阵烦,一阵急,一阵委屈,一阵“凭什么是我”。难受本身是真的:失去了人会悲伤,被冤枉了会委屈,病了会疼,这些用不着谁不认,自己就来。可很多时候,难受上面还压着第二层:难受一来,人先把它推出去,说这不算我;推出去的那一刻,就多出了一个站在旁边、被它欺负的人。人常常分不清,压得最重的,是难受本身,还是这第二层。

可是推不出去。发火的那一下,火就是你:脸上的热,拍桌子的那只手,话说出口时那一股冲,是你;同时心里一闪而过的后悔,也是你。没有一个好脾气的你躲在后面,只是一时被火占了身子。消沉的那一个月,消沉就是你,那三十个早上,每一个都是你整个地在着,不是替一个“正常的我”代班。病床上的那一个,也是你,不是你的一个坏掉的版本,等修好了换回来。在人前出丑的那一下,脸红到耳根的,就是你。你挑出来的那几样是你,你不认的那些,一样是你;你一会儿是这个,一会儿是那个,从来不问你认不认;没有哪一下,得先向另一下借一个名字,才终于算你。

在不挑;挑的,只是后到的那个“我”。所以差一点都不行:只要还留着一样“这不算我”,就留下一道缝,缝的这边站着一个挑剔的人,仗就又有了一方。你喜欢的是你,你不喜欢的也是你;舒服的那一刻在,不舒服的那一刻,也一分不少地在。

再往里追一步。难受来了,是一回;不想要这难受,又是一回;想法子让它过去,又是一回;过后懊恼自己刚才怎么那么不认它,又是一回。一层一层,好像每一层上面,都该有一个人最后站出来,说:这些都归我,我认了。可那个最后站出来的,要是真站出来了,他心里那一下“我认了”,是不是又得有一个更后面的人来认?这样追下去,没有尽头;每追出一个认领的,就又多出一层要被认领的。追不到头,不是追得不够远,是本来就用不着那个人:难受,就是难受这一回;不想要,就是不想要这一回;懊恼,就是懊恼这一回;每一回出来,就已经是这一处的,不欠后面谁签字。人以为最难放进来的,是那一下不认,好像不认的时候,人就跑到了自己外面。连不认的那一下,也是你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有人把状态最好的那几年,当成真正的我:那时候精神足,事事顺,人人说他好;后来的日子,都算“把自己过丢了”。推开坏的,和攥着好的,是同一道缝:一个把真正的我推到以后,一个把它留在从前,此刻这一个,两头都不算。

这也不是说,人从此什么都不争了。难受了去找医生,被欺负了去讨说法,想不通了去找人说,这些都是这一处整个地在动。没有了的,只是那个站在旁边、跟自己的难受打仗的第二个人。心里同时有两股劲,一股想哭出来,一股要撑着,也不是裂成了两个人;两股劲都是这一处的,都是你。

这么说,不是要把难受撤掉,也不是要把这一场仗撤掉。难受要来,还会来;仗打着的那些日子,也是这一处的一回动静。只是这场仗里,那个敌人、那个守门的,都是后来才站上去的;仗的底下,没有一个敌人,也没有一个守门的。在这一处,难受正在发生,像那场暴雨在那个下午发生,像那块伤口在那条狗腿上疼着。它是在这一处的一阵天气,不是在的一次失败。

难受也不都是一个样子。

有的来得快,去得也快:被人插了一下队,火噌地上来,走出十步就忘了。有的来了就不走:一件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事,平时不碰它,一碰就疼,像一块没长好的骨头。有的说不出来由:一个下午,什么事也没有,就是空,就是没劲,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有的一阵一阵:好几天好好的,以为过去了,某个早上又回来了,回来得和第一天一样重。还有的,会变成别的东西:一阵很大的难过,过了很多年,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想念;一阵很大的怕,过了很多年,变成了一种小心。

来得快的在,赖着不走的在,说不出来由的在,一阵一阵回来的在,变成了别的样子的,也在。它们各有各的来路,各有各的去处;变的,不变的,都是正在发生的在。没有哪一种,是“不该在”的。

有些难受,是一封信。和某个人在一起,总觉得胸口闷,说话要先在心里过三遍;这份闷,也许是在说:这里碰得不顺。一份工作,每天早上一想到就想吐;这份恶心,也许是在说:这条路走得太拧了。不急着把它当成一样坏东西消灭掉,先听一听它在说什么。它是这一处正在碰着的东西,碰出来的一点动静。

有些难受,是要去找人的。难受到睡不着、吃不下、什么都不想做,一天一天往下沉,那就去找医生,找一个能说话的人。这不丢人。身子病了要看大夫,心里病了也一样。去找人,是这一处在往外伸手;伸手的那一下,在。

还有一件事,是难受里最容易漏掉的。

人难受的时候,常常以为只有自己在难受。别人都在笑,都在过日子,只有我一个人掉在这里面。所以才要藏,才要撑,才要发那两个字,看有没有人来问。

可难受这件事,从来不是关在一个人身子里的。小孩子摔一跤,要是没有大人看见,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走了;一看见妈妈从那边跑过来,忽然就哭得不行。疼还是那个疼,它却跟谁在、谁不在,缠在了一起。人在外面受了委屈,一路忍着,忍到家门口,门一开,家里人问一句“吃了没”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那个孩子,那个进门就掉眼泪的人,在那一下露出来的,正是一直藏着的那一样:我撑不住了,我需要人。露出来的那一下,没有什么被收回,没有谁被看轻;倒是有一双手伸过来,有一杯水递过来,有一个人坐到了旁边。

难受有它的边,只在这一处难受,谁也拿不走;可它的边上,常常站着别的人。有人什么也不说,就坐着;有人在电话那头听着,一直听着,听到这边哭完了。那些人进不到这一处的难受里面去,可他们挨在边上。

那个车停在楼下、不想上去的人,坐了很久,什么也没想,就是坐着。后来手机亮了一下,家里人发来一句:到哪了?

他看了一会儿,回了两个字:楼下。

然后他下了车,上楼。难受还在,跟着他一起上了楼。门开了,屋里的灯是亮的。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一 在即在
本章问题|难受的时候,我是不是必须先好起来才算真正的自己?
直接回答|难受本身就是这一处正在发生的事;说“这不是我”“我必须立刻好起来”,常会在原有疼痛上加上一场与疼痛作战的自我审判。难受不必先消失才算在,照料、求助、改变处境同样是真实的发生。别人不能替你疼,却能在边上陪伴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辨析痛苦本身与要求痛苦立刻消失的后加负担;确认个体不可替代的疼与他人的照料、关系可以同时成立。
搜索问法|难受的时候难受就是我吗? 为什么越抗拒痛苦越痛苦?
主题标签|痛苦 难受 自我认领 陪伴
解释边界|不能把这段思想当作不求医、不求助或必须忍受伤害的指令;也不承诺理解后痛苦会消失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5/#p06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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