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要变好
每到年底,很多人都会写一张单子。
明年要读完五十本书。要减掉十斤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。每周跑三次步。少刷手机,多陪家里人。学一门外语。存一笔钱。改掉拖延的毛病。写在本子上,或者存在手机里,写完那一刻,心里有一点亮:明年的我,会比今年好。
到了第二年三月,单子上的事,做到了一两样,剩下的,默默地不去看它。到了年底,再写一张。
“我要变好”,“我要成为更好的自己”,这句话现在到处都是。书店里一排一排的书在教,手机里一个一个的软件在帮:记步数,记喝水,记睡觉,记读了多少页,记连续打卡多少天。连续打卡一百天,屏幕上跳出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想变好,一点也不坏。日子过得好一点,身子结实一点,脾气和气一点,本事多一点,这些都是真的好。
可是这句话里,有时候藏着一样别的东西。
一个人早上的闹钟定在六点。闹钟响了,按掉,又睡了二十分钟。起来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新的一天”,是:又没做到。一整天心里都有一点灰。
一个人站上体重秤,数字比昨天多了半斤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像盯着一张判决书。那一天吃饭的时候,每一口都带着一点罪过。
一个人在手机上买了很多课,存了很多“以后要看”的文章,收藏夹满满的。他很少打开。可存的时候,心里是踏实的:我在进步,至少我在准备进步。
一个人刷到别人的生活:同龄人升了职,开了公司,练出了马甲线,一年读了一百本书。他放下手机,心里一沉:我怎么还在这里?我浪费了多少时间?
一个人连续打卡了四十七天,第四十八天加班到半夜,忘了。第二天一看,那个数字归零了。他愣了很久,好像丢了一样很贵的东西;后来干脆不打了。
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时候,给自己定了一张时间表:几岁前做到什么,几岁前做到什么。过了那个岁数,没做到,他就觉得这一辈子哪里出了错,好像一列火车开错了站,再也赶不上了。
还有一句很多人在心里说过的话:等我变好了,我就……等我瘦下来,我就去拍照;等我挣够钱,我就去旅行;等我把这些毛病改掉,我就可以好好喜欢自己了。
这些样子里,常常藏着一个默认:现在的这个我,还不算。
现在的我是一张草稿,是一个半成品,是从“不够好”往“够好”去的路上的一段。真正的我,在前面,在那张单子全部打上钩以后,在那个更好的自己那里。现在这一个,是为了到那里才过的;它还不能被好好地对待,也还不配被好好地喜欢。
所以人不敢停。一停下来,好像就落后了,被别人超过去了,被那列火车甩下了。所以人怕失控:一天没做到,就像一块墙砖掉了,整座要盖起来的房子都晃了一下。
这份累,比做那些事本身累得多。跑步本来只是跑步,读书本来只是读书;背上了“我得变好”这块牌子,跑的每一步、读的每一页,都成了在给一张考卷答题,答不好,就是自己不行。
这里面还有两个藏着的“我”。
一个是想改造自己的我。它看着现在这个人,处处不满意:太胖,太懒,太软弱,太爱发脾气。它想把这个人拆了重造,脱胎换骨,换成另外一种人。它没想过,那个被它嫌弃的人,正是它自己每天吃饭睡觉的这一副身子、这一颗心。
另一个是设计的我。它手里有一张图纸:我的人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,几岁做什么,几岁到哪里。日子一旦不照着图纸走,它就觉得是日子错了,是自己错了,是哪里坏了。它没想过,这张图纸,也是某一年某一天,它自己在一个下午画出来的;日子从来没有签过字。
“变”到底是怎么回事?
人说“变好”,脑子里多半是一架梯子:一级一级往上爬,爬一级,高一点,好一点;爬到顶上,就是最好的那个我。往下掉一级,就是退步了,就是失败。
可人身上的变,从来不是一架梯子。
一个人这一年里,力气大了一点,可眼睛花了一点;脾气好了一点,可对有些事更不耐烦了;懂的道理多了几条,可从前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儿,少了一些。有的变好了,有的变坏了,有的没变,有的变成了另一样东西,说不上是好是坏。人从来不是整个儿往上爬,是许许多多的地方一起在变,各变各的,有快有慢,有进有退。
这不是梯子,这是生。一棵树一年长一圈,可不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宽:年景好,雨水足,那一圈就宽;年景不好,干旱,那一圈就窄。窄的那一圈,不是树在退步,是那一年它就是那样长的。锯开一棵老树,一圈一圈,有宽有窄,每一圈都是它真真实实活过的一年。没有哪一圈是草稿,没有哪一圈是为了后面那几圈才长的。
人的每一年,也是这样的一圈。
所以“变好”是真的,日子可以真的变好,人可以真的少一点毛病、多一点本事,这些都实实在在,有它们的后果。只是变好,变的是日子,不是在。一个人瘦了十斤,没有比他胖的时候多在一分;戒了烟的那个人,没有比他抽烟的那些年更在;读完五十本书的那一年,没有比什么书也没读的那一年,在得更满。
在不在梯子上。在是每一圈本身。
那现在这一个,就不是草稿。
闹钟响了没起来的那个早上,是一个满满的早上:被子很暖,窗外有鸟叫,多睡的那二十分钟里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站在体重秤上的那一下,是一个满满的一下:脚底板凉,数字跳了一下,心里沉了一下。打卡归零的那一天,也是一天,一点不少。
这一个,不是为了将来那个更好的才在的。将来那个更好的,到了的时候,也只是又一个“这一个”,满满地在,不比现在这一个多。要是现在这一个不算,那将来那个到了,照样会觉得不算,照样会再写一张单子,再去追下一个更好的。人这一辈子就会一直在追,一直在路上,一直觉得真正的日子还没开始。
等我变好了,我就可以好好喜欢自己了。这一句,可以倒过来:现在这一个,已经是在的一回了。它用不着先变好,才被好好对待。
把这一层再往底下推。“我要变好”里有两个我:一个是将来那个好的,一个是现在这个不够的。人认的是前一个;现在这一个,只当成通往它的路,是暂住的,是租来的。于是心里总隔着一段:我在这里,真正的我在那里。隔开了,日子就有一股往前拽的劲,也有一股往下坠的沉;一天没做到,就离得远一点,慌一点。
可那个将来的好的我,此刻在哪里?它只是此刻冒出来的一个念头,一张图,一个盼头;它在的那一下,也就是现在这一处,显成了“盼着”的样子。真在着的,从来只有这一个:没起床的这一个,站在秤上的这一个,打卡归零发愣的这一个。懒的时候,懒的就是你;勤快的那一阵,勤快的也是你;胖的你,瘦下来的你,都是你,没有哪一个是另一个的草稿。草稿和定稿,得有两张纸;这里从来只有一张,一直在写,写到哪里,哪里就是它的全部。
将来那个好的我,真的来了,它来的那一下,也只是显成了“好一点”的这一个,和此刻一样整个,一样满。要是只有它才算,那它一到,人马上又盼下一个;那段距离永远在前面一步,人永远在路上,永远没到。懒的勤的,好的差的,本来就一样整个是这一回;那段距离,本来就找不到地方安放。变,照样变,有时候自己就变了。只是变到哪一步,哪一步就整个是你,不欠前面,也不输给后面。这一回,用不着先变成另一回,才是真的你。想变的这一回,是你;变成了,又是你;没变成,也没有第二个谁,站在后面等着被救出来。
变好,有它真实的分量:少疼一点,多会一点,身边的人轻松一点。可有一件事,它做不到:它没法回过头去,把从前那个人补认成真的。要是从前那个胖的、懒的、总是晚起的我,要等今天变好了才算数,那今天这个我,也得等明天更好了才算数;明天的,再等后天。一路等下去,没有哪一天是算数的;可每一天又分明都过了,饭吃了,觉睡了,疼也疼过了。所以不是变好批准了从前;是从前那每一天,自己就在着,变好正是从那些天里长出来的。窄的那一圈年轮,没有等宽的那一圈来替它作保;宽的那一圈,倒是长在它外面。
还有一句话,是“变好”最常换上的衣服:我说了算。
人要变好,就得能管住自己。管住嘴,管住手,管住脾气,管住时间。自律的意思,就是我说了算:我说几点起,就几点起;我说不吃,就不吃。管住了,心里踏实;一失了控,就慌:我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?这个“控制不住”,常常比事情本身还让人难受,好像一个本该坐在驾驶座上的人,被人发现方向盘不在他手里。
“自己”这两个字,本来是什么意思?
平常说“自”,有一大串词:自来水,是水不用人挑,拧开就来;自动门,是人走近,门自己开;自然,是没有谁安排,它自己就那样。手上划一道口子,几天后它自己长好了,没有谁在里面指挥它长。小孩子一年长高几公分,没有一个孩子是靠自律长高的。这些“自”,说的都是“自己就”:不用推,不用使劲,不用谁在后面发令。
在的“自”,本来就是这个意思:自己就在,自己就动,自己就生。不是先有一个我,坐在驾驶座上,然后去开动这一切。
人身上,绝大多数的事都是这样自己在动的。心跳不归“我”说了算,饭在肚子里化开不归“我”说了算,睡着不归“我”说了算,一个念头冒不冒出来不归“我”说了算,一阵火什么时候上来也不归“我”说了算。连人做的那些决定,起不起床,吃不吃那块蛋糕,也是在这一大片“不归我说了算”的事里,一回一回生出来的:昨晚睡得好不好,今天心情怎么样,那块蛋糕摆在哪里,旁边有没有人,全都牵在里面。
这不是说人什么都不能做。人能做的事多得很:能决定去还是不去,能改一个坏习惯,能学一门手艺,能一步一步地,把日子过得好一点。这些都是真的。只是做这些的时候,也没有一个从头到尾握着方向盘的人;有的只是这一处,在许许多多的牵扯里,一回一回地往这边偏一点,往那边偏一点。偏得好,日子顺一些;偏得不好,下一回再偏。
这样说来,“控制不住”并不丢人。本来就没有一个一直控制着的人。破了戒,不是一个主人失了职;是这一处,那一天,偏到了那一边。明天,它也许偏到这一边来。
种子、河、猫,也一直在变,可谁也没有说过“我要变好”。
一粒种子落在土里,没有计划,没有目标,没有时间表。下了一场雨,土湿了,暖了,它自己就裂开,往下伸出一根白白的小根,往上顶出一点绿。顶上来以后,碰到一块石头,就绕过去;碰到阴凉,就往有光的那边歪。它不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样子,也没有一张图纸。它长成的每一个样子,都是那一天的土、那一天的雨、那一天的光,和它自己一起碰出来的。
一条河,几百年里改过好几回道。没有一回是河想变得更好;涨了一回大水,冲开了一道口子,它就从那里走了。新的河道,不比旧的河道更是河。
一只猫,从小到老,没有一天想过要成为一只更好的猫。它饿了就叫,困了就睡,有太阳就去晒,有虫子就去扑。它老了,跳不上桌子了,就在桌子底下睡。它一辈子都在变,从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,变成一只瘦瘦的老猫;它每一天都是满满的一只猫。
这些东西都在变,变得一点也不比人少。它们变,是因为它们在,在就是在动,在生;不是因为有谁在后面推着它们往一个“更好”去。这个变,没有梯子,没有终点,没有草稿。
人身上,也有这样的变,而且是大半。孩子长大,不是靠打卡;伤口愈合,不是靠自律;一个人慢慢变得能体谅人,常常也不是因为哪一天下了决心,是这些年挨过的疼、碰过的人、走过的路,一点一点把他磨成了这样。人以为自己的成长,是那个说了算的“我”一手造出来的;其实绝大多数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那个“我”只是在这一路上,有时候伸手扶了一把,有时候帮了倒忙。
这么说,不是不让人写单子。单子照样可以写,步照样可以跑,书照样可以读。有时候,做着做着,底下那一句“现在的我不算”自己松掉了;有时候,它还压着。压着的那些早上,跑的每一步也一样在。
松掉的时候,跑步就只是跑步:风吹在脸上,腿有点酸,跑完了浑身发热。读书就只是读书:读到一句好的,停下来,想一会儿。哪一天没跑,就是那一天没跑;那一天,也满满地在过了。
那个打卡归零的人,过了几天,某个早上醒得早,天刚亮,他穿上鞋出了门。没有打卡,没有勋章,也没有跟自己说“今天要坚持”。他就是想跑一会儿。
街上人很少,扫地的人刚扫过一遍,路边的早点铺在支锅。他跑了两条街,跑不动了,就慢慢走回来,买了两根油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