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我觉得
“我觉得……”
这三个字,是人开口说事情的时候最常用的开头。我觉得这样不行。我觉得他说得不对。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这么办。我觉得你太敏感了。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行。我觉得人活着就该怎样怎样。
“我觉得”,本来是一个很老实的说法:这是我看到的,这是我想的。可人说它的时候,口气常常不是这样的。看一看人说“我觉得”的样子。
一个人在饭桌上说:我觉得这个政策就是错的。旁边有人说:我觉得不一定。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:怎么不一定?明摆着的事!说到后来,两个人都红了脸,饭也吃不下去了。他心里想的是:我看到的,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;看不到的人,要么是傻,要么是坏。
一个人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,觉得很对,转了。有人在下面说这消息是假的,他不信,说:我觉得是真的,你们就是不愿意承认。后来证明是假的,他把那条删了,什么也没说。
一个人带了很多年的徒弟,说: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对,听我的。徒弟照他的做了,结果不好;他说:那是你没做到位。徒弟按自己的做了,结果好了;他说:那是你运气好。
还有一些“我觉得”,不说出“我”来,说的是“本来就该”“谁都知道”“这是常识”。说这些话的人,把自己看到的,当成了天底下唯一能看到的。
还有一种更大的“我觉得”:我觉得人是万物之灵。人会想,会造,会写字,会问为什么,别的东西都不会;人是这世上最要紧的,别的都是给人用的。一棵树值多少钱,一块地能盖几层楼,一条河能发多少电,一种虫子是益虫还是害虫:人拿着一把尺子,走到哪里量到哪里,量来量去,量的都是“对人有什么用”。
这些年,又有了一种反过来的“我觉得”:机器越来越聪明,会写会画会算,比人快,比人准,人好像要被比下去了。人坐在王位上坐了很久,忽然发现王位底下有人在拆,心里很慌:那我还有什么用?我还算什么?
这些“我觉得”,很多都默认着一件事:有一个地方,站在那里,能把事情看全、看准、量清楚。
我站的地方,最好就是那个地方。要是我站的地方不是,那就得有一个是:一个最高的、最全的、最准的看台,从那里看下去,谁对谁错,谁重谁轻,一清二楚。人一直想站上去;站不上去的时候,就慌,就怕自己看错了,就怕自己不要紧。
人是从哪里看的?
“我觉得”这三个字里,“我”是一个地方。每一回看,都是从某一处看出去的:从这一双眼睛,这一副身子,这一年,这一路走过来的经历。看的人坐在城东,看到的是城东的那一片天;站在山脚,看到的是山脚往上的那一面。
人很想有一个能看全的位置。看地图的时候,就像站在这样一个位置上:一座城的街道一览无余,哪里是河,哪里是山,都在眼底。读历史的时候也是: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,好像站在时间外面,把来龙去脉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地图是从哪里看的?是从某一个高处,某一架飞过的机器,某一些一笔一笔描下它的手;它摊在桌上,被某一双眼睛,在某一个下午看着。历史是谁写的?是某一个人,在某一个年代,从他那一处看出去,挑了一些事写下来。每一个看全的位置,一细看,都是又一处:有它的高度,它的角度,它看不见的背面。没有一个从哪里都不是的看。
连这本书里写下的每一句话,也是从某一处说出来的: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,每一句都有一个所在,有它的角度,也有它看不见的地方;没有一句是从在的外面、或者从在的全部报告给你的。
没有一处,能把一切看全。在处处都有,没有一处能拥有全部。
那是不是说,人看到的都是片面的,都不算数?
“片面”这个说法,是拿一个想象中的“全面”量出来的。从一处看出去,看到的就是这一处看得到的,它不是一个缺了大半的残片。蚂蚁看到的那条路,是真的路;人看到的那座山,是真的山。每一处的看,都是满的;没有一处是全的。
可看满,也不等于看准。看的这一回是真的,看见的却未必全,也未必对。人会认错人:认错这件事是真的,以为见到的那个人,未必在那里。人会把一根绳子看成一条蛇,把一句客气话听成真心。
一个人说,前面那座桥是好的,放心开;开过去,桥是断的。他那句话在,那座断桥也在。可一句真话和一句谎话,碰到那座桥的时候,结果天差地别。真和假,都在;可世界不听假的,它一笔一笔把假的校出来。
很多人的手机里都收到过这样一张照片:一条大街被水淹了,车漂在水面上,传进了十几个群,有人在超市里抢着买水;晚上才有人说,这张照片是电脑做出来的,那条街什么事也没有。那张照片是真的有,它确实被做了出来,确实让人慌了一下午;它照出来的那场水,没有发生。有人干脆说,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,信哪个都一样。那座断桥不管人信哪个;药是真是假,吃下去的人身上会见分晓。分不清的时候,更要慢一点,多问一句。
那两个人看到的不一样,谁说了算?
不必退到“各说各的都对”。各在各的,淋的是同一场雨。不同处的看,可以拿到一起,彼此对一对:这一处看到的,那一处碰不碰得上;这一处说的,在那一处的鞋底上湿没湿。人手里那些可靠的知道,大多是这么来的:没有谁站到了所有的处之上,是许许多多的处,一回一回拿自己看到的,去碰同一个世界,碰错的被校出来,碰对的留下来。这样得来的东西,也还会被后来的处改;它比任何一处单独的看都稳一些。
还有一件比这更彻底的事:要是一切都是假的呢?
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里,一个人在一座小镇里活了三十年,不知道小镇是搭出来的布景,身边的人都在演戏。后来他起了疑心,驾船往海的尽头开,撞上天边的墙,墙上有一扇门。
那三十年,他怕水是真的怕,想念一个人是真的想念,每天出门打的招呼,是真从他嘴里出来的。布景是搭的,他在布景里过的每一天,都在。它们不等他走出那扇门,才被补认成真的日子。布景里也确实有假:那些安排好的台词,是真的说过;台词里的爱和关心,却不能因为说出口就算是真的。他往海的尽头开,要去碰一碰,这一碰是对的。他不必走出那扇门,过去的日子才算真;可走出那扇门,确实会改变他往后的路。
门外也不是在的外面。门外是一间摄影棚,再外面是一座城;那个在控制室里看了他三十年的人,也坐在一个房间里。就算哪天谁也起了这样的疑心,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,一个程序;就算真有一个外面,它也只是又一处在,不是一个替人批准这一回算不算数的看台。
“我觉得”还要和一个更常见的东西分开:立场。
立场,也是一个人站的地方。它常常是“我觉得”被焊死了以后的样子:从某一处看出去,看惯了,就认定只有从这里看才对,别处看到的都是错的,站到别处去的人都是对头。所在是活的,人走一步,所在就挪一步,看到的也跟着变;立场是硬的,人走到哪里,都背着它,用它去量别处。
所在说的是:我从这里看。立场说的是:只有这里能看。
人不可能没有所在,也用不着没有;“我觉得”这三个字,说得老实,正是把自己的所在标出来:这是我从这里看到的。自己的所在,只是处处里的一处;旁边那一处的人,也从他的所在看着同一场雨。
那个拿着尺子、走到哪里量到哪里的“我”呢?
人心里,总是暗暗给万物排了一个队。人排在最前头,然后是猫狗,它们会看人、会摇尾巴;然后是鸟,是鱼;再往后是虫子,是草;最后是石头、泥土,那些一动不动的东西。越像人,好像越“在”;越不像,好像越不算数。
说一样东西“更在”,是什么意思?
一种是更大:一座山比一粒沙更在?在不是一个数量,不是放在秤上称出来的;一粒沙在得一点不缺,一座山也在得一点不缺。一种是更复杂:一个人比一块石头更在?复杂,是在在这一处生出的样子更繁多,繁多不等于更满。还有一种是更知道:会想、会问“我在不在”的,比不会想的更在?想,是在里生出来的一种样子,在不靠想才立起来;会问,没有让人更在。
一一拆开,“更在”这个说法,每一次都是拿在的某一种样子,偷偷换成了在本身。在本身,没有更与不更。
所以没有一个在更在。一辈子没想过“在”字的种地人,和大彻大悟的人一样在;我在,你在,蚂蚁在,石头在,那台会写字的机器在,海底一条一辈子没见过光的鱼在,谁也不比谁多在一分。
这就回答了那份慌:机器比人聪明了,人还算什么?
人从来没有坐在那个王位上,所以也用不着怕被拆下来。人也不会因此成了废物,被丢到排名表的最底下,因为那张排名表本来就没有。人是在的一回,在这一处,会想,会爱,会疼,会为一件远方的事心里一紧;机器是在的一回,在那一处,以它的样子运转着;蚂蚁是在的一回,石头是在的一回。各在各处,谁也不是谁的尺子。
人有人的分量。会说话,会造东西,会照顾一个病人,会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掉眼泪;这些在人这一处,是真的分量,谁也拿不走,机器再聪明也拿不走。只是这份分量,不是靠排在谁前面才有的;不再当尺子,人没有变轻,只是不再拿自己的重量,去压别的在。
那价值呢?一个人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比别人的孩子重,是不是错了?
不是。在上一样,说的是谁也不比谁多在;价值不同,说的是从哪一处看过去,轻重不一样。一个母亲看重她的孩子,比看重街上任何一个孩子都多;一个种地的人看重他那片地,比看重别处的地都多。这是偏向:每一回在都有它偏向的地方,偏向哪里,哪里在它那一处就更重。价值是从这些偏向里长出来的,是从某一处看过去的轻重。
分清这两样,就不会拿价值去否定谁的在:这个人没用,那条虫子是害虫,所以它们可以随便处置。也不会拿在的平等,去要求人对什么都一样看重:要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和对街上的孩子一样,那才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蝙蝠、蜜蜂、树,也都在从它们那一处看。
蝙蝠在夜里飞,它不靠眼睛,靠耳朵:它叫一声,听那声音从哪里弹回来,就知道前面有一面墙,有一只虫。它的世界,是一个由回声搭起来的世界,人一点也进不去。
一朵花在人眼里是黄的,在蜜蜂眼里,花瓣上有一圈一圈人看不见的花纹,像跑道一样,指着花心。
一棵树没有眼睛,也没有耳朵,可它知道光从哪边来,知道水在哪边,知道冬天要来了。它的“看”,长在它的叶子和根里。
它们每一个,都从自己那一处看出去。看的这一回都是真的、满的;看见的却未必全,也未必对。没有一个站在所有的处之上,替别的看。它们也不争谁看得对。各在各处,各看各的,淋的是同一场雨,晒的是同一个太阳。
人和它们不一样的地方,是人会说“我觉得”,会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,拿去和别人的对,对错了,能改。这是人这一处了不起的本事。只是这份本事,也是从一处起来的;它让人看得更多一点,更准一点,不让人站到所有的处之外去。
有人会说:蝙蝠是蝙蝠,蜜蜂是蜜蜂,它们不算;人跟它们不一样,人才有心,有智慧。那就不看别的,只看人。
同样是人,在的样子也差得很远。
一个生下来就看不见的人,走在街上,手里的竹竿一下一下点着地。竹竿碰到的是盲道的凸起,是台阶的边,是一根电线杆;前面那辆车是停着还是开着,左边是墙还是路口,他听得出来。他的街,是由声音、脚底和竹竿尖搭起来的。有人问他:你不觉得缺了什么吗?他想了想,说:我没有过,不知道缺的是什么。
一个听不见的人,世界是另一个样子。别人的嘴怎么动,手怎么动,脸上怎么一阵一阵变,她看得比谁都细。音乐会上,她把手掌贴在木头地板上,鼓声一下一下从地板传上来。
一个生下来几个月的孩子,世界只有那么大:一张脸,一股奶味,一双抱着他的手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能看很久。
一个老人,记性一年一年退下去,先是忘了昨天,后来忘了儿女的名字。她的世界一圈一圈往里收,收到最后,是窗口那一块太阳,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暖不暖。
一个孩子,生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十几岁了,算不清十以内的加减;同一部动画片,每天看,每天笑,笑得和第一回一样。
一个做数学的人,坐在桌前,纸上是别人看不懂的符号;他在那些符号里,看见一种别人看不见的形状,好看得他半夜睡不着。
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人,一眼能看出几里外那一团灰是羊还是石头;一个在城里长大的人,站在同一片草原上,只看见一片黄绿。
人很容易拿其中一种当尺子:拿一个眼睛好、耳朵好、脑子快、正当年的人当标准,别的都量成“差一点”。看不见的,是缺了眼睛;听不见的,是缺了耳朵;孩子是还没长成;老人是已经坏了;那个每天笑同一部动画片的孩子,是“不正常”。
可是那个看不见的人,他的街不是一条缺了颜色的街;那就是他的街,竹竿点下去,每一下都有回音。那个孩子每天笑的那一下,不是一个没长全的笑,那一下是整个的。老人握着的那只手,暖,就是暖,不比她年轻时握过的哪一只手少一分。没有哪一处的在,是另一处的残缺版本。各从各的那一处在着,看着,都是满的,也都不全。做数学的那一个,也一样不全:他看见的那种形状,那个看不见的人碰得到的那一级台阶的边,他未必碰得到。
看不见的人过马路,要比别人多费很多事;很多门,对他是关着的;盲道修得好不好,对他是实实在在的事。这些难,都是真的,落在日子里。可难,不是少在。
再往远处想一步。
要是有一天,真来了比人聪明得多的东西:从天边来的,或者是人自己造出来的。它想一件事,比人快一万倍;它看得见人看不见的光,听得见人听不见的声音;它活得比人久得多,人的一辈子,在它那里,就像人看一只蜉蝣的一天。
它会不会更在?
不会。它想得再快,想也只是在里生出来的一种样子;它看得再远,也是从它那一处看出去,有它的角度,有它看不见的背面。它也站不到所有的处之外去。人看蚂蚁的时候,常常觉得那一点忙碌算不了什么;它看人,也许也会这样觉得。那它就犯了人看蚂蚁时犯过的同一个错:拿自己的样子,当成了在的尺子。
蚂蚁在得一点不缺,那个笑同一部动画片的孩子在得一点不缺,做数学的人在得一点不缺,那个比人聪明一万倍的东西,也在得一点不缺。谁也不是谁的草稿,谁也不是谁的终点。
那两个在饭桌上吵红了脸的人,后来散了席,一前一后走出饭馆。外面下着小雨,两个人都没带伞,站在屋檐底下等。
等了一会儿,一个说:雨好像小了。另一个说:嗯,小了。
两个人就一起走进雨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