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十八章 保佑

“老天保佑。”

这句话,人人都说过。说的时候,不一定信老天,也不一定知道老天是什么;只是心里有一件事,自己拿不住,就这么说一句。考试前,孩子进考场,家长在门口说:保佑保佑。手术室的灯亮着,外面的人搓着手:老天保佑。车开在大雾里,看不清路,司机嘴里念叨着:保佑别出事。

这句话里,没有“我”。可很多时候,它里面藏着一个很深的“我”:我自己不够。我拿不住,我管不了,我得靠外面的谁。

人在这件事上,有很多样子。

考试前一天,一个学生去庙里烧了一炷香,又在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。他也不全信,可不去,心里不踏实。

一个母亲,一辈子吃素。不是她不爱吃肉,是孩子小时候病过一场,她在菩萨面前许了愿:只要孩子好起来,她这辈子不沾荤腥。孩子好了,她守了三十年。

一个人跟定了一个师父。师父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;师父说他还不行,他就觉得自己还不行。他心里有一句话:没有师父带着,我是到不了的。

一个人信了一样东西,说:信就得救,不信就完了。他每天祷告,守着规矩,一样也不敢错;错了一样,就怕自己被丢下。

一个人遇到一件很倒霉的事,别人说:这是你的业,上辈子欠的,要还。他就信了,觉得自己背着一本账,这一辈子吃的苦,都是在还;还清了,才能好。

一个人练了很多年,要把身子里的什么打通,要把哪里的脏东西清干净。他说:等我打通了,等我净化了,就好了。

还有一个人,什么都不信,碰到过不去的事,就说一句:都是命。命里该有的,跑不掉;命里没有的,求也没用。说完,叹一口气。

这些样子,来路并不都一样。有的人烧香、祷告,是出于感恩:日子里得到了很多,不知道该谢谁,就这样谢一谢。有的人敬重一位师父,是真心佩服他的为人,愿意跟着他学。有的人守着一套规矩,是喜欢那样清清楚楚地过日子;有的人信着一样东西,是因为一群人在一起唱歌、吃饭、互相照应,那份日子本身就好。这些都不能被说成是怕,这本书也不替人家说成是怕。

可在不少时候,这些样子里,也藏着同一个默认:我自己不够,得靠外面。

有一个外面的谁,比我大,比我能,他来保佑,我才平安;他来救,我才得救;他来批准,我才算干净;他来安排,我才有着落。或者,有一本外面的账,记着我欠的,还清了,我才完整;有一条外面的路,师父领着,经书写着,规矩守着,走完了,我才到。

这个默认,根子常常在一个更早的怕:怕没人管。人小的时候,是真的要靠大人才活得下去的;一个孩子躺在床上,发着烧,最安心的,是知道有人在旁边,有人会管他。人长大了,那份怕没有走,只是那个“管他的大人”,换成了老天,菩萨,师父,命,一本账,一条规矩。

先要说清楚一件事:这些都不是假的。

烧一炷香,系一根红绳,那一会儿心里确实安定了一点;第二天进考场,手没有那么抖。那个吃了三十年素的母亲,她那份心,是真的;那份心让她一辈子惦着孩子,惦得很深。跟着一个好师父,确实能学到自己摸索十年也摸不到的东西。守着规矩过日子,确实能让人少犯很多错,少伤很多人。和一群信着同一样东西的人在一起,唱歌,祷告,互相照应,确实能让人不那么孤单。

这些都是在这一处真实发生的事,有它们实实在在的后果,可以真的改变一个人的日子。不用笑话它们,也不用把它们当成迷信拆掉。

这本书不反对这些做法,也不替信的人判定他们心里到底是什么。这里说的,只是那一句:没有它,我就不在;没有它,我就不完整;没有它,我就得不到救。各个传统里说的“得救”,有它们自己的意思,这本书不去评判;这里说的,只是一样:在本身,不必先经过谁的救赎,才有资格在。这一句一旦挂上,不管挂在哪一样上,就在在的外面,立了一道必须先过的门。

要是没有那一炷香,那个学生就不在了吗?考场上的那两个钟头,他照样满满地在着:手心出汗,笔在纸上沙沙地写,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电线上。没有烧香的那些孩子,也一样在着。

要是那个母亲没有许那个愿,孩子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?她就少爱了一分吗?她那三十年的心,是真的;可孩子好起来,是医生、是药、是孩子自己的身子,在一个很大的场里一起碰出来的。她的心是一回在,孩子的病好是另一回在;两回都满,谁也不欠谁。

要是那个人没有跟着师父,他就到不了吗?到哪里?在不在路的尽头。他跟着师父的每一天,在;他没遇到师父以前的每一天,也在。师父能教他很多,可没有一个师父能把他从“不在”带到“在”里去,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过。

要是那个人不信,他就完了吗?他不信的这一下,也在;他担心自己完了的这一夜,也在。信和不信,都在在里面,都没有站到在的门口,替谁开门,或者把谁关在外面。

那一本账呢?

做了事,有后果,这是真的。伤了人,人会疼,会恨,会躲着;帮了人,人会暖,会记着,会回来帮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在与在之间,一直这样碰来碰去,有来有回。这些都不用否认。

可要是把这些碰来碰去,想成一本挂在外面的账,记着每一笔,等人还清了,才能好,才算干净,才完整;那就又在在的外面,立了一个记账的人。没有这样一个记账的。人吃的苦,是真的苦,有它的来由,有很多牵扯;可它不是在还一笔债,好让在终于收下这个人。这一辈子吃苦的每一天,在;不吃苦的每一天,也在。用不着先还清,才算数。

那要打通的、要净化的呢?

身子练得好一点,确实会舒服;心里清一点,确实会松快。这些都好。可要是说,身子里有一处脏的、堵的地方,不打通,不清干净,在就不完整,人就到不了;那就又把在放到了一条路的尽头。在不挑干净和脏,不挑通和堵。堵着的那一处,也是在的一回;疼着的那一处,也是在。用不着先变成另一副身子,才配在。

那句“都是命”呢?

说“都是命”的人,常常是累了,拿这一句给自己一个交代:不是我不行,是命该如此。这一句底下,有一个更大的“我”:一个在上面安排好一切的谁,一张写好了的单子,一切都照着它来。

可日子常常不是照着一张单子来的。一件事,是在一个很大的场里,许许多多的东西碰在一起,碰出来的:那一年的天气,那一天路上的车,那个人那一刻的心情,自己那一下的手。有人把它叫作命,有人不这样叫;叫不叫,碰过的事都是真的。只是拿“都是命”三个字,把这些缘由和那一下的手一起盖住,事情就被说小了。这样看,人倒是轻松了一点:用不着觉得有一个谁专门跟自己过不去;也重了一点:自己那一下的手,也在场里,也有它的分量。

“都是命”还有另一种说法,说的人口气是平静的:老天让我怎样,我就怎样;让我穷就穷,让我病就病,我都认。这比怨天怨地松了很多。可它还差一点:那边还有一个老天在给,这边还有一个我在认。给的和认的,还是两个;认得再干脆,也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收下一样别人塞过来的东西。

连这个认的人,也找不到。一个人四十岁那年伤了腰,从此不能久站,干了二十年的手艺放下了。他常说:我本来不该是这样的。可去找那个“本来”的他,找不到;四十岁以后,每天扶着栏杆慢慢下楼的,就是他,不是一个本来好好的人,被换成了这一个。一个人做生意赚过钱,后来赔光了,搬回老房子;赚钱那几年是他,赔光以后蹲在老房子门口抽烟的这几年,也是他,不是一个有钱人掉进了别人的日子。到了最后那一口气,那一落,就是这一回在的那一落,后面没有第二个人在挨。伤腰有伤腰的缘由,赔钱有赔钱的缘由;这些发生,用不着另有一个站在外面的谁,替它们作保,也用不着另有一个谁,站在这边收下安排。它就是这样发生的。

这也不是说,事情只能这样。要是那年早一点去看病,腰也许不会伤成那样;要是那笔钱没有投进去,也许不会赔光。这些“要是”,问得有道理:想它,比它,记住它,下一回换一种做法,都是真的,都会改变以后。只是没有发生的,就是没有发生;它不是一个本来的我,站在外面,等着被换回来。

这也不是认命。有一种认命,心里还垫着一个“本来可以不这样”的我,只是不争了。也有人认命,只是承认过去改不了,不想再耗着自己,那是另一回事。这里说的,是没有那个垫着的我:病了去治,是你;穷了去挣,是你;被人欺负了站出来争,是你;争不过,坐在那里哭的,还是你。每一样都整个地做,整个地疼,因为每一样后面,都没有另一个谁,在那里算这一回值不值。

那人到底靠什么?

靠的是这一处本身。

“本在”这两个字,前面说过:本,不是说底下有一块原封不动的根基,一直放在那里;本,是不从别处来。在不是谁发下来的,不是谁保佑来的,不是谁救回来的,不是还清了账才换来的。它一下一下地在,一下一下都是从它自己起来的。

“永在”这两个字,也要说准。永,不是说有一样东西永远不变,永远不坏,藏在一切后面。那样的东西找不到,也用不着。永在,说的是:凡有一刻,那一刻就是在。一个人生下来的那一刻在,老了的那一刻在,最后那一口气呼出去的那一刻,也在。它不是靠一样跨过所有时间的东西撑着才在;每一刻在着的,都是正在生、正在动的这一下。

这一处,用不着外面的谁来替它作保。它没有外面。

这也不是说人用不着别人。人一辈子都离不开别人:被喂过,被抱过,被教过,被救过,被一杯水、一句话、一只伸过来的手接住过。这些都是真的,都是在与在之间实实在在的碰。只是这些碰,都在在里面;没有一个站在在外面的谁,要等他点头,人才在。

没有被谁保佑过的东西,也一直在着。

一粒种子落在石头缝里,没有人给它烧香,没有人替它祈福。下了一场雨,它自己裂开,往下扎根,往上顶芽。能长起来,是那一场雨、那一点土、那一道缝,和它自己一起碰出来的;长不起来,那一粒种子也在过了。

一场雨落下来,落在好人的屋顶上,也落在坏人的屋顶上;落在庙门口,也落在路边那棵没人管的野树上。雨不挑,也不算账。

山上的一棵老树,被雷劈过一回,半边焦黑。没有人给它做法事,也没有人替它消灾。它焦黑的那半边慢慢枯了,另外半边,第二年照样发了新叶。它不干净,也不完整,可它满满地在着。

这些在,都不靠外面。它们靠着别的在:靠着雨,靠着土,靠着光,靠着旁边的树。这些依靠都在里面,碰来碰去,谁也离不开谁;可没有一样是从外面伸进来的手。

那个吃了三十年素的母亲,老了。孩子早就长大了,在很远的城市。有一年过年回来,临走的时候,她往孩子的钱包里塞了一张平安符,折得小小的,说:带着。

孩子笑了笑,说:妈,我又不信这个。

可他没有拿出来。后来很多年,那张符一直在他钱包的夹层里,磨得发白,边上都起毛了。他换过好几个钱包,每一回,都把它挪到新的那一个里去。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三 在在在
本章问题|如果没有谁在外面批准发生,祈祷和保佑还有意义吗?
直接回答|祈求、许愿、信仰共同体与照料可以真实影响人的勇气、行为和关系;但不能因此推出有一位站在全部发生之外、替每件事批准或分配吉凶的最高审批者。具体事物仍受条件与后果牵动,人的信念也属于这些关系之中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从祈福、命运与“我本来该怎样”辨析外部批准者的想象;承认仪式的现实效应,却不以它替代具体因果或责任。
搜索问法|祈祷有用是不是证明神在批准? 发生不等批准是什么意思?
主题标签|保佑 祈祷 命运 因果条件
解释边界|不能将作品当作已经证明神存在或不存在;不得贬低信仰者的真实经验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18/#p044
上一章|第 17 章  下一章|第 19 章
在阅读器中打开 · 中英对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