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十七章 我要回去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这句话,有时候说的是那间屋子。在外面累了一天,挤在地铁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到家,把鞋一踢,往沙发上一倒。家是一个不用再证明什么的地方:邋遢着,难看着,发着脾气,家还是家。

可这句话,有时候说的不是那间屋子。

一个人什么都有了,房子,工作,家人,可他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漂泊,好像自己一直在外面,离一个本来的地方很远。他说:我想回到我自己。我想做回真正的我。我想找到我该在的地方。

一个人读了很多书,修了很多年,心里一直有一条路:从现在这个糊涂的、痛苦的自己,一步一步,走到一个清明的、自在的地方。他说:我还在路上。我还差得远。等我修到了那一步,就好了。

一个人一辈子都在等:等孩子大了,等房贷还完,等退休,等这阵子忙完。他说:等我把这些事都办完了,我就可以真正地生活了。

一个人在很难的日子里,心里有一个盼头:等世道好了,等条件齐了,等大家都变好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

还有一个人,在某一个深夜,被一个更大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:我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我有什么用?

这些话,有的带着“我”,有的不带;有的说的是家,有的说的是路,有的说的是终点,有的说的是意义。说法各不相同,常常默认着同一件事:我现在在外面,真正的那个地方,在别处。

那个地方,有人叫它家,有人叫它真正的自己,有人叫它彼岸,有人叫它以后,有人叫它意义。不管叫什么,它都在别处:在门里,在路的尽头,在将来,在一个可以让一切都有交代的地方。人现在在门外,在路上,在等着,在一个还没有交代的地方。

所以人一辈子都在往那里赶。赶的时候,眼下的日子就成了路,成了过渡,成了凑合,成了还没开始的那一段。

“回”是一个有两头的字。要回,先得离开过;要回到一个地方,先得不在那个地方。所以一个人一说“我要回去”,他就已经认定了一件事:自己此刻在外面。

这件事放在一间屋子上,常常是真的:人在公司,家在城东,下了班坐车回去,路是一站一站走出来的。可放在“在”上,就出了问题。

找来找去,找不到一个站在在外面的位置。没有一个拿着在的人站在后面,没有一块底托在下面,没有一个门口可以站。那么,一个人要“回”到在里去,他是从哪里出发的?他此刻站着的这个“外面”,在哪里?

找不到这个外面。可那份漂泊,那种离得很远的空,又是真的。它从哪里来?

前面说过:一问,就离了;一歇,就在。

一问“我怎么才能回家”,这一问里,就先把自己放到了家外面。问之前,没觉得在外头;一问,好像忽然有了一段路,路那头是家,自己在这头。这段路,是问出来的,不是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

那个睡不着的人,一直在问“我怎么还睡不着”,越问越清醒。他一直在那张床上,醒着,问着,睡不着。睡没有来,是真的;可没睡着的这一夜,也没有把他推到在的外面,是那一问,让他觉得自己在门外。那个漂泊的人也是这样。家,有时候是真的回不去了:老房子拆了,那几个人不在了,那座城也换了样子。家可以真的回不去,在却没有一个要回去的地方。他站着的这一处,没有把他关在在的外面;是“我要回去”这一问,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门外。

再看“路”。

“在路上了!”这句话人人都说过,多半是在迟到的时候。还有一个更大的用法:人生在路上,梦想在路上,“我还在路上”。说的时候带着一点谦虚,也带着一点不甘:还没到,还差得远,真正的那一站,在前头。

人这一辈子,就是这么一站一站往前赶的:小时候盼长大,长大了盼考上,再盼成家、立业、置房,最后盼退休,盼有一天终于不用再赶,好好过几天日子。

有人退休那天坐在阳台上想:好了,现在终于可以开始生活了。第二天早上他泡一杯茶,坐在同一个阳台上,发觉这一天和上班那些年的星期天,没有什么两样。他等了四十年的“开始”,就是这么一个早上。可那四十年里,他娶了妻,养大了两个孩子,送走了他的父母,在单位门口那家早点铺吃了几千根油条;哪一天不算数?

“在路上”里,藏着一幅关于时间的画:路有起点,有终点,中间这一段,是为了终点才走的。终点是目的,路是手段;手段本身不算数,到了才算数。顺着这幅画,人很自然地觉得,在也有一个终点:到了某一站,在才算圆满,才算真正地在了。

修行的人心里的那条路,也常常是这幅画:一层一层,一步一步,从凡到圣,从迷到悟,从此岸到彼岸。每一层都比下一层高,每一步都离终点近一点。

设想真有那么一站,到了,在才算完成。那到站以前的每一天,在是什么?是不完成的在,缺了一块的在。可每一回在都是满的:蜡烛烧到一半的这一刻,不是一根完整的蜡烛减掉了一半,它是这一刻的烧,一点不缺。一回在要是可以“缺了一块”,缺的那一块在哪里?在终点那里,等着补上?终点还没来,它此刻不在;一个此刻不在的东西,怎么能让此刻缺一块?说此刻缺,只是拿一个想出来的终点,倒回来量此刻,量出了一个不够。

那么终点呢?人一生最后那一站,人人都知道,只是不爱说:最后一站,是不在了。照“在路上”那幅画,这一站应该是在终于完成的地方;可它不是什么完成,它只是这一回在,走到了它的头。路走完了,那一路就是全部了。没有一站,是在补齐了以后,才放人下车的。终点不是完成,终点只是终了;完成,从来不在终点上,它在每一段路上。

彼岸也是这样。彼岸要是在别处,在河的那一边,在修完以后,在死了以后,那此岸的每一天,就都成了渡河的船,成了还没到的日子。可此岸的每一天,都满满地在着;没有一天,是在河中间悬着、不算数的。彼岸不在别处;是这一处,此刻,正在发生的这一回,本来就不缺那一边。

这不是说修行的路没有用,也不是说人不该往前走。

往前走是真的。路有方向,人有想去的地方,想去,就去;一个人往他想成为的样子走,这个“往”,是偏向,是在活着的样子。修行也是真的:一个人修了很多年,脾气真的好了,心真的静了,看人看事真的清楚了。变好,是实实在在的一变,有它的分量,有它的后果。只是变好,变的是日子,不是在。他修到的那一步,没有比他刚起步那一天更在;刚起步的那一天,也已经是满满的一天了。

爬山的人多半冲着山顶去,到了山顶,拍几张照,站十分钟,风一吹,又往下走;要是在只在山顶,那一天就只在了十分钟。也有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在村子里住了八十年,最远去过县城;他的路,是从家到地里的那条土路,走了八十年,年轻时挑着担子走,老了拄着拐杖走。这条路上的每一天,和走遍天下的人的每一天,一样是全部的在。路长路短,不是在多在少。

还有那个等世道变好的人。

进步是真的:病能治了,饭吃得饱了,从前做不到的事现在能做了,这些都不假,人也一直在往前推。可要是把它想成一条有终点的路,就又搭起了那幅画:前面那一代一代人的日子,成了给终点铺的路,不算数,只算本钱。几百年前在田里插秧的那个人,他那一个春天,不是为几百年后的人准备的;他在过的那一春,是满的。往前推是真的,推的人和被推到的地方,没有谁是谁的手段。

坏世道里的日子,也不等世道好了才算数;穷的日子,难的日子,也都满满地在着。要争的人照样争,要改的人照样改;只是这一辈子,从来没有押在一个还没来的好年景上。

现在的人,心里常常还有一个更远的终点。

科技一年比一年快。有人说,再过一些年,病都能治了,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、两百岁;再往后,身子坏了可以换,脑子里的东西可以存进机器里,人可以不死;再往后,人能飞到别的星球上去,变成一种比现在高得多的东西。说的人眼睛发亮:那才是人该去的方向。好像那是一条大家都认了的路,越往那边走越对,走到头,就成了。

这一幅画,和那个等世道变好的人手里的,是同一幅,只是画得更远。

更快、更久、更高,是真的变化。能治的病多了,很多人少受很多疼;活得久了,能多看几回孙子的孙子。这些都实在。可它们是在的变化,不是在的完成。一个活了两百岁的人,他第一百九十九年里的一个下午,不比一个活了三十岁的人的一个下午更满。一个能在星球之间来回飞的文明,它的一天,不比几万年前一个在山洞口烤火的人的一天多在一分。那个人蹲在火边,火光照在脸上,洞外在下雪;那一夜,是满的。他不是一个还没长好的草稿,等着后来的人把他补完。后来的人,也不是他的终点。

那个“大家都想要”的方向,也不是大家都想要。有人一听能活三百岁,高兴得不得了;有人听了,皱起眉头:那么长,拿它干什么?有人巴不得到别的星球上去;有人一辈子只想守着门口那块地。哪一个都是这一处的偏向:偏向哪一头,哪一头在这一处就重。可在不朝哪一头走。朝哪一头,是每一处自己偏出来的;没有一头,是在本身指着的路。

一代接一代,还有一样东西,不是这样往前铺的。

一个人做手术,失了很多血,护士挂上一袋血,一滴一滴流进胳膊。那一袋血是一个陌生人的,不知道是男是女,住在哪座城里,也许是某个星期六,他路过一辆献血车,挽起了袖子。想谢他,不知道该去谢谁;想还,没有地方还。

父母给的也是这样:半夜起来冲奶,发烧的时候抱着往医院跑,那些年把好的都留下来。这些拿什么还?给钱,回去陪着,做得再多,也不是那一回事;那一夜一夜,是给那个很小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的,那个孩子早就长大了。这样的给,一拿交换来算,就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账,人背着它,会被压弯。

可后来,那个受过血的人,自己也去献了血,给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的人;那个被抱着跑过医院的孩子,后来半夜起来,给自己的孩子冲奶。有些东西,不是还回去的,是接着流下去的。流下去的每一段,都不是为了下一段才在:那一袋血在胳膊里流着的那几个钟头,那一夜冲好的那瓶奶,都是满的。

最后是那个深夜的问题:我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人做事,常说“关键在于”:成功在于坚持,幸福在于知足,问题在于他不肯听。每一件事,都“在于”另一件事。顺着这根线问下去:幸福在于有一份稳当的生活;稳当的生活在于有一份好工作;好工作在于本事、机会;机会在于时运,在于遇到什么人,在于生在哪一年、哪一家。再往下,就问到管不着的地方去了。小孩子最会这样问:为什么要吃饭?因为要长身体。为什么要长身体?因为要长大。为什么要长大?问到第五个、第六个,大人答不上来,只好说:就是这样,没有为什么。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常常有点不好意思,好像输了。其实这是整串问答里最老实的一句。

没有哪一个“在于”,是最后一个。

那么,在呢?在,在于什么?

在于活着?活着也是一回在。在于有意义?意义也是在里长出来的。在于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撑着?那块底,找不到。在,不在于什么。

“我活着为了什么”这一问,好像在说:在得先有一个意义撑着,没有意义,在就不该在,或者不算在。墙缝里长出来的那棵草,它的在,意义在于什么?它没有意义,也长得好好的。意义是在里生出来的东西,可以很多,可以换,一辈子可以有好几样:养大一个孩子,种好一片地,写完一本书,照顾好一个病人。它们都很要紧,可它们是在长出来的果子,不是在的根。没有一个意义,人也照样在。

再往底下推一步。做一件事有它的目的:煮饭是为了吃,存钱是为了买房,读书是为了考上,这些都是真的。可要是说这一回在本身,得为了点什么才算数,就得有两样:这一回,和它外面一个将来要兑现的意义。只要隔着这两样,此刻就永远是手段,意义就永远在前面一步。可去找那个能把此刻兑现的地方,找到的又是一个此刻。那就只剩一种说法站得住:意义就是它本身。喂孩子吃饭的那一下,意义就是喂孩子吃饭的这一下;发呆的那个下午,意义就是那个下午的发呆;瘫在床上被翻一次身,意义就是那一次翻身。不是这些事后面另有一个意义,等着拿它们去换;是它们正在发生,就已经是全部,用不着再为了谁。它们就是这一处真真实实的这一回,也就用不着再在于别的。“这样活着,得为了点什么才算”,这一句一冒出来,此刻就又被推回了路上,意义就又站到了前头;可前头,从来没有人到过。

这也不是说,事和事之间没有轻重。养大一个孩子,守住一个承诺,和随手骗人一回,意义不一样,分量也不一样;这些不同都是真的,是在这一处碰出来的。说意义就是它本身,只是说:在,不必先拿一个意义去换资格。

走到“没有一个最后的意义”这一步,人也许会掉进虚无:既然一切都不在于什么,那一切都没意思,活着也是白活。细看这一跤是怎么摔的:它先认定,在必须有一个最后的意义撑着才算数;然后发现没有,于是判定一切不算数。摔下去的,是那个前提,不是在。

在本来就不靠意义撑着,所以没有最后的意义,什么也没有塌:草照样长,饭照样香,人照样会为另一个人心里一紧。虚无,也是在显出的一个样子:一个下午,什么都没意思,空空的;那个空空的下午,也满满地在着。虚无和那个“必须有最后意义”的想法,是一对:一个是它满怀希望的样子,一个是它失望以后的样子。那个前提本来就站不住;它站不住,这两样也就一起落了空。

一个瘫在床上很多年的老人,什么也做不了了,吃饭要人喂,翻身要人帮,常常说:我活着有什么用,拖累你们。家里人听了难受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有一回,他的孙女坐在床边,给他剥着橘子,说:你在,又不是因为有用。

河和鸟从来不离开,也就不用回。

一条河从山上流到海里。它没有一天觉得自己在外面,要回到源头去;也没有一天觉得自己还没到,要赶到海里去才算数。流过山谷的那一段,是河;流过城的那一段,是河;到了入海口,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那一段,也是河。每一段都满满的。

一只候鸟,每年从北飞到南,又从南飞到北。它没有家吗?它的家,就是它此刻落着的那一片水,那一棵树。它一路飞着,一路都在家里。

一棵树长在山坡上,一辈子没挪过窝。它没有终点,也没有起点要回去;它就在那里,一年一年地长。它往光那边长,有方向,可它从来不会“到”。长着的每一年,都已经是它。

这些在,没有一个在门外,没有一个在等终点,没有一个要先找到意义才肯在。它们一直在家,一直在路上,一直不在于什么。在本来就是这样:没有门外,没有终点,没有最后的在于。

有的人租着房子,一两年搬一次家,墙上从来不敢钉钉子。有人问他:你家在哪?他要想一下,才知道该说哪个地方。他觉得自己没有家。

可他每天晚上推开那扇租来的门,开灯,烧水,把鞋踢到一边,在床上躺下。

那一刻,他在哪里?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三 在在在
本章问题|为什么总觉得真正的生活要等以后才开始?
直接回答|等待回家、成功、退休或终极意义,可能让正在过的日子沦为通往终点的手段。《在》承认进步和目标确实改变生活,却不承认某个最终抵达才赋予先前各段存在资格。回去、前进、寻找意义都在发生;它们不是从在外面走回在里面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由回家与“等以后”讨论归处、历史进步、代际接续和意义;方向是真实的,但不把每一段生命当成下一段的草稿。
搜索问法|为什么总觉得幸福在将来? 我必须找到人生终点才能开始生活吗?
主题标签|回家 未来 意义 进步
解释边界|不能用“每段已在”否认社会进步、具体目标、经济压力和对归处的真实需要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17/#p0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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