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下雨了
下雨了。
这三个字,没有主语。没有人问:谁在下雨?雨落下来,就是下雨本身。
中文里有很多这样的话。天亮了。起风了。开花了。水开了。天黑了。入秋了。涨潮了。这些话里,没有一个站在前面做事的谁,也没有一个站在旁边看着的谁。事情自己在着,自己在动,话就那样说出来。
这本书前面的十五章,都是从“我”说起的。我在,我是谁,我配吗,我难受,我想要,我不在了。人从“我”这里进来,因为人能说话的那个里面,就是说“我”的这一处。
这一章换一个地方说起。不从“我”说起,也不从人说起,就从这些没有主语的句子说起。这不是一个更高的地方,也不是走了十五章才走到的地方;车里那个难受的人,和下面要说的山坡上的一颗露水,在上一点也不差。只是这一回,换到没有一个人在场的地方,看在是什么样子。
天还没亮。
一片山坡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草叶上挂着露水,一颗一颗,圆圆的,是夜里空气凉下来,水汽自己凝在了叶尖上。没有谁去挂,它就挂上了。
东边先白了一点。白慢慢往上走,变成灰蓝,变成淡黄。山坡上的东西,一样一样从黑里显出来:先是远处那道山脊的轮廓,然后是近处的几棵树,然后是树底下的石头,然后是石头缝里的一丛草。天亮了。不是有一盏灯被打开,是地球在转,这一片坡转到了朝着太阳的那一边,光就一点一点落了上来。
光落到草叶上,露水开始亮,亮得像碎玻璃。过一会儿,太阳再高一点,露水开始变小,变成看不见的水汽,又回到空气里去。
一只鸟先叫了一声,接着两只,三只,一会儿满山都是。没有谁起的头,也没有谁在指挥。有的叫得高,有的叫得低,有的一声接一声,有的叫一下停很久,叠在一起,乱糟糟的,又好听。
树没有醒,因为它没有睡。它的根在土里,一夜都在往有水的地方挪;叶子背面那些看不见的小口,天一亮就张开了,开始把光接进来,把水汽放出去。树皮里那一圈很薄的新木,又长厚了看不出来的那么一点。
石头缝里,一窝蚂蚁出了洞。昨天那条路,今天还走;路上横了一根夜里刮断的小树枝,前面的几只碰到了,绕过去,后面的跟着绕。
山坡下面有一条河。河水一夜没停,从山上下来,绕过一块大石头,在石头后面打一个旋,又往下走。水里的鱼,有的贴着河底,一动不动;有的逆着水,一下一下地摆尾巴,停在原地。
这一切,一个人也没有看见。没有人说“天亮了”,没有人说“鸟叫了”。可天照样亮了,鸟照样叫了,露水照样干了,蚂蚁照样出洞了,河照样在流。
它们不是在等人来看。没有一盏灯是为了被看见才亮,没有一只鸟是为了被听见才叫。它们自己在着,自己在动;看的人来不来,它们都满满地在。
再往下看一层。
那一捧土里,有数不清的看不见的东西:细菌,真菌,很细很细的虫子。它们一刻不停地在吃去年落下的叶子,把叶子吃成碎屑,吃成土,把土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放出来,让树根喝进去。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到它变成一捧黑土,要经过几百万个这样的小东西。它们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没有一个说过“我”。可没有它们,就没有今年的土,也就没有今年的叶子。
再往大里看一层。
那道山脊,看起来一动不动,几千年来人看着它都是那个样子。可它在动。地底下,很深很深的地方,石头热得像粥一样,慢慢地流;地面上那一大块一大块的地,像浮在粥上的饼,一年挪动几厘米,和指甲长得一样快。两块地挤在一起的地方,挤着挤着,就把山顶了起来;顶了几百万年,才顶成今天这么高。山也在长,也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冲下来。人一辈子看不出来,可它一刻也没有停过。
再往远里看一层。
天黑以后,那些星星。每一颗都在烧,烧了几十亿年,有的还要烧几十亿年,有的快烧完了。有的星星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了,炸出来的东西散到很远很远,过了很久很久,又聚成新的星,新的地,新的山,也许,新的水和新的草。人身上的铁,骨头里的钙,很多都是从很久以前某一颗炸开的星里来的。
这些在,有快有慢。
一颗露水,从凝起来到干掉,不过一两个钟头。一只蜉蝣,飞起来以后也许只有一天。一棵草,一个夏天。一只鸟,几年。一棵树,几百年。一座山,几百万年。一颗星,几十亿年。
快的在,慢的在。快到一眨眼就过去的,在;慢到人一辈子看不出动过的,也在。还有那些看起来一点也不变的:天上那颗星,几千年来人看着都在那个位置;河底那块大石头,几百年都在那里。它们也在变,只是变得比人的一辈子还慢。还有那些变着变着就不在了的:露水干了,蜉蝣落了,星炸了。它们也在过了。
可这一串,还是人认得出的样子。露水、蜉蝣、草、鸟、树、山、星,快慢差得再远,人总还知道怎么叫它们。
要是还有别的呢?
也许真有不靠碳、靠硅或晶体长成的生命;也许有靠光、靠某种场聚散的东西,连边在哪里都说不清;也许有一种,人暂且叫它“意识体”,却不知道它有没有我们熟悉的身子。也许有一种慢到人过完一生,它才动了一下;也许有一种快到人眨一下眼,它已经变了不知道多少回。说这些时,人还在用“身子”“动”“一生”这些熟悉的字,去猜从没见过的事。
还有人造出来的、会算会说的东西,可以在许多地方同时应答。千处应答,是千处,还是同一个它?它有没有自己的感受?不能凭它会说话,就替它答了。可回答出现的那一回,已经在;哪一处出现,哪一处就在。
这些话里,有些是眼前的事,有些只是猜。猜得到,不等于真有;猜不到,也不等于没有。人的想象走得再远,带着的还是这一副身子、这些年见过碰过的东西。想到尽头,也只是人想到了尽头,不能就说在只有这些样子。
如果真有一种从未见过、也说不清该归在哪一类的东西,它不必先像人、像草、像星,才算在。它究竟怎样活、怎样动、能不能感受,还可以慢慢去弄明白;可这些问题的答案,不负责批准它是不是在。它怎样在,就是它那一处的在。
变不变,快不快,都是在。没有哪一种是在的真样子,别的都是假的;没有哪一种更在。一颗露水和一座山,在上一点也不差。它们只是各有各的快慢,各有各的样子,各在各的那一处,一起在着。
这就是“在在处处”。不是一层大大的在,像一张网,把它们罩在下面;是它们一个一个,各自在,处处都是。
这些在,没有一个是被谁推着动的。
露水是自己凝的,鸟是自己叫的,河是自己流的,山是自己长的,星是自己烧的。“自己”这两个字,不是说每一样都关起门来,不靠别的;露水要靠夜里的凉,鸟要靠天亮,河要靠山上的雨,山要靠地底下的热。它们一环扣一环,谁也离不开谁。可是这一大片扣来扣去的事里,找不到一个站在外面、伸手推动一切的谁。牵到哪里,哪里也仍在这一片发生之中,牵不到一个“外面”去;找不到一只从全部发生之外伸进来的手。
在,一在,就是在动,在发生,在起来。不是先有一个不动的东西放在那里,然后有谁来让它动起来;动和动的那个,本来就不是两样。下雨,就是雨落下来;没有一个“雨”,先在天上待着,然后决定要落。
然后,人来了。
太阳升高了,山坡下的小路上,走上来一个人。他是来放羊的,或者是来采药的,或者只是来走走。他走到山坡上,站住,喘口气,看了看四周:天很蓝,鸟在叫,河在下面闪着光。他说了一句:今天天气真好。
人来了,山坡上多了一样东西:一副会喘气的身子,一双会看的眼睛,一张会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的嘴。还多了一个“我”:他心里想着,我今天要把羊赶到那边去,我腰有点疼,我该早点下山。
山坡没有因为他来了,才开始在。露水在他来之前就干了一半,鸟在他来之前就叫了很久,河在他来之前就流了几万年。他来了,只是在这一大片处处里,多了一处:一处会说话的,会想事情的,会说“我”的。
这一处,很特别。它会看,会想,会问“这一切是怎么回事”,会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,写成书,传给后来的人。很多东西是只有这一处才会的。可这一处,没有站在山坡外面。他站在山坡上,脚踩着草,草被他踩弯了;他喘的气,是树刚放出来的;他喝的水,是那条河里的。他看着这一切,他自己也在这一切里面,被风吹着,被太阳晒着,被一只虫子在小腿上叮了一口。
人以为自己是来看世界的,站在世界的对面。其实人一直在世界里面,是世界的一处。人看山的这一下,和露水干掉的那一下,鸟叫的那一下,在同一个早上,同一片山坡上,一起在。
说“在世界里面”,其实还差一点:好像人是一样东西,世界是一只大箱子,人被放在了里面。那个放羊的人,此刻是什么?是这一阵喘,这一眼蓝,脚底下被踩弯的草往回弹的那一点劲,小腿上被叮的那一下痒,心里那一句“我腰有点疼”。这些,是他,也是这一片山坡此刻的样子;找不到一条线,画在哪里,线这边是他,线那边是世界。不是人和天合在了一起;是这一片正在发生着的,在这一处,就是这个人,一比一;在那一处,就是那颗露水,也是一比一;在河里,就是石头后面那一个旋。没有一个藏在后面、换着样子出场的谁;千样万样,每一样都整个是它自己正在发生的这一回,所以每一样都离不开,也用不着回。
所以人伤一片林子,不是在对一样外面的东西动手。他喝的水,是那片林子留住的;他吸的气,是那片林子放出来的。人脏了一条河,那条河也流进他的井里。这些都是碰撞,都是真的;伤是真的伤,人会停下手,会去补,这些也在这一处发生。只是人从来不能站到外面去,对着世界做事情;人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里面,碰着别的在,也被别的在碰回来。
人也不是这里最要紧的那一处。没有人在的几十亿年里,星照样烧,山照样长,海里的东西照样生了又死;人走了以后,也许还会是这样。人这一处很珍贵,可这份珍贵,不是因为别的都围着人转。
那这本书前面那十五章,一直在说“我”,说人心里的那些求和怕,又算什么?
也在这里面。
一个人坐在屋里,读到“我饿了”,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饿了半个钟头回话很冲的样子,心里一动。那一下心里一动,和山坡上露水干掉,是同一回事:都是在,在这里,正发生着。人说“我”,是在在人这一处开口;鸟叫,是在在鸟那一处出声;露水干,是在在草叶那一处变成了水汽。没有哪一处,是在的“代言人”,站在别的前面替它们说话;也没有哪一处,是在的“观众”,站在外面看着别的。
这本书说话的地方,一直是这里。不是一个人,站在存在的外面,对存在发表看法。是存在在这里,正说着它自己。这不是说有一个更大的谁,借着人的嗓子、鸟的嗓子说话;是说话本身,就是在的一回。在人这里,这一回是人的嗓子,人的字;在山坡上,是一阵鸟叫;在河里,是水流过石头的声音;在土里,什么声音也没有,只是一口一口吃着去年的叶子。每一处都是它自己的那一回,谁也不替谁说。
不是人在说存在。是存在在说存在。
写这一页的这一下,在;读这一页的这一下,也在。窗外也许正在下雨,也许没有;也许天正亮着,也许已经黑了。几十亿年前那颗星,已经炸过了;它留下的东西,后来又在别处变化,有一些成了这只翻书的手里的铁。那一回在过了;读这一页的这一回,正在发生。前后有牵连,却不必把前后说成同一刻;此刻地底下那一锅慢慢在流的热石头,倒是和这一下一起在着。没有一个在另一个的外面。
下午,山坡上的天阴了。
云从西边压过来,一层一层,压得很低。风先来了,把草吹得往一边倒,把树叶翻过来,露出发白的背面。放羊的人抬头看了看,说:要下雨了。他吆喝着羊往山下走。
第一颗雨点落在一块石头上,啪的一声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接着第二颗,第三颗。然后,哗的一下,满山都响起来。
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