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共生
一 共生
上一章你看见了:生一显就分成两端,两端带着张力、各自独一、互相成全。现在我要问那个你一直跳过、却最要紧的东西:这两端之间,那个把它们隔开、又把它们连起来的空当,是什么?
你大概从没把它当个东西。两端是实的,看得见、摸得着;中间那个空当,你觉得它什么都不是,就是个空,就是两个东西之间没东西的地方。我要让你看见,这个你以为什么都不是的空当,恰恰是整个世界活起来的地方。它有个名字,我叫它之间。
我让你当场看一下,你身上就有,而且你一辈子靠它活着。
你伸出两只手,手掌相对,中间留一道缝,别碰上。现在你慢慢把两只手靠近,再靠近,但始终不让它们碰到。你盯着中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。
你感觉到什么了吗?当两只手很近、却没碰上的时候,那道缝里,有点东西。你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、绷着的、要把两只手吸住或弹开的感觉。那道缝里明明什么都没有,空的,可它又分明有点什么——有一股张力,绷在那道空里。手离得远,没这感觉;手碰上了,也没这感觉;只有在它们离得很近、却还分开的那个之间,那股东西才出来。
你刚才摸到的,就是之间。它不在左手上,也不在右手上,它在两只手中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当里。它什么都不是——你没法指着一个东西说这就是它;可它又分明在——你刚才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那股绷着的劲。这就是之间的怪:它本身空无一物,却实实在在地有力量、有作用、有那股活的张力。
现在你明白上一章那个张力,到底在哪儿了。它不在这一端,不在那一端,它在两端之间。两端一分开,它们之间立刻就有了这个之间;这个之间,就是那股张力住的地方。没有这个之间,两端就是两个互不相干、死死躺着的东西;有了这个之间,两端就活了,就被那股张力连着、绷着、推着,动起来了。
所以这一节叫共生。两端,从来不是各自孤立地存在,再碰巧凑到一起。两端是在它们的之间里,一起活、一起成立的——这一端的存在,靠那一端衬;那一端的存在,靠这一端撑;而衬和撑,都发生在它们中间那个之间里。它们共一个之间,在那个之间里,互相生出对方。这就是共生:不是先有两个东西、再有它们的关系,是两端和它们的之间,一起生、同时在。
我再说一个你绝对绕不开的,你就知道这个之间有多根本。你怎么知道任何一样东西存在?你说你看见它了。可你怎么看见的?因为它和它周围分开了,它和背景之间有个之间,你才看得见它。你怎么知道你爱一个人?因为你和他之间,有一股别人那里没有的东西在动。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存在?因为有一个你、有一个不是你的世界,你和世界之间那道界,让你认出了你自己。你感知到的一切存在、一切关系、一切变化——全是通过之间感知到的。没有之间,你对照不出任何东西,感知不到任何存在,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。之间不是可有可无的空当,之间是一切能被感知、能成立、能活的地方。
这个共生,还有一个最大、却最容易被你忽略的样子,我得专门点给你:你和你的环境之间,就是一场最大的共生。你总以为有一个你,孤零零地、独立地在这儿,环境是环境,你是你,你只是碰巧住在里头。错了。你和你周围那个环境,是在你们之间、一起活、谁也离不开谁的两端。你和空气之间——你每一次呼吸,都是空气进了你、又出了你,你和空气在那一进一出之间,共着一条命,断了三分钟,你就不成其为你了。鱼和水之间也一样:鱼不是先有一条鱼、再放进水里,是水和鱼,在它们的之间里,一起把鱼长成了鱼;离了水,鱼那个样子就没有意义。一棵树和土、和阳光、和雨水之间,一个人和他的食物、他的气候、他身边的人之间,全是这样——没有哪一个活物,是关起门来自己活的;每一个,都和它的环境,在它们之间那个看不见的地方,时时刻刻地,共着生。所以你从来不是一个住在世界里的孤客,你是和整个环境绑在一场共生里的一端——你呼吸它,它供养你;你改变它,它塑造你;你和你的世界,是同一场生,在你们之间,一起在生。这是共生最大、也最贴身的样子:存在与它的环境,本就长在一起。
你再往人和人之间看,这个之间深得你会动容。两个人之间的那个东西——那种只有你们俩懂的默契、那种一个眼神就接住的心领神会、那种你一进门就感到的亲或冷——它不在你身上,也不在他身上,它在你们之间。而且它独一无二:你和这个人之间的那个之间,和你跟任何别人之间的,都不一样,换一个人就重新生一个,没法复制,没法移植。你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,其实都不是某个人,是你和某个人之间那个再也长不出第二次的之间。人走了,最痛的也不是少了一个人,是那个只属于你们俩的之间,塌了、空了、再也没有了。之间这么轻、这么空,可它是你一生里最重的东西。
二 间中生势
上一节你摸到了之间,摸到了那股绷在空当里的张力。这一节看这股张力一旦动起来,会怎样——因为它不会乖乖待着,它一有,就开始往一个方向使劲了。
还是你那两只手。刚才你让它们靠得很近、绷着那股劲。现在你什么都别做,只是松一点点,让那股劲自己说话。你感觉到了吗:那股劲是有方向的。要么它想把两只手吸到一起,要么它想把它们弹开。它不是一股没头没脑的劲,它是一股朝着某个方向、要把局面往那边带的劲。
这个有方向、要把局面往某处带的劲,就是势。
势,不是一个东西,是之间那股张力的方向和走向。两端之间一有张力,这张力就不是静止的,它朝着某个方向使劲,要把这两端、把整个局面,往那个方向带。水位一高一低,两边一分,它们之间立刻有了势——水就要往低处去,你拦都拦不住,这就是水势。云里电荷一边多一边少,之间有了势,憋到某个份上,啪,一道闪电,这就是电势。人心里,想要的和得不到的,分成两端,之间绷出一股势,这股势推着你坐立不安、非做点什么不可。
你看这些,水势、电势、心里那股劲,它们都不在某一端上。低处不会自己生出水来,是高处低处之间的落差生出了势。它在之间。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间中生势。势,生在之间。哪里有两端分开、绷出张力,哪里的之间就生出势,而这股势,就是那个地方接下来要往哪儿动的走向。
古人早就在看这个势,只是他们用了别的话。会看天的人,不是去数每一朵云,是看天地之间那股要变的势,所以能说出明天有雨。会看人的人,不是去猜你每一个念头,是感你整个人散出来的那股势——你一进门,他就知道你今天不对劲。会用兵的人,讲究的不是一城一池,是那个能让整个战局倒向自己的势,得势则不战而胜,失势则处处挨打。会做事的人,也都在等势、借势、造势——逆着势硬干,事倍功半;顺着势轻推,水到渠成。这些人厉害,不在他们比别人多知道了什么,在他们看得见那个夹在两端之间、别人看不见的势。
古人把这个看势的本事,做成了一整套学问,只是后人多半误解了它。比如那套占卜的卦象,大多数人以为是用来算明天会发生什么具体事的——这是看小了它。真正会用的人,算的从来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,是势:是变化正走到了哪个相位、那股劲憋到了几分、是该进还是该退、是要起还是要落。一卦,不是一张事件的照片,是变化此刻所处的那个势的样子。说潜龙勿用,不是真有一条龙,是说那股势还没成形、还在底下藏着,这时候动不得;说亢龙有悔,是说那股势已经满到头了、要返了,这时候还往上冲就要栽。你看,他们盯着的,从头到尾都是势,不是事。所以这套东西能套到天上的星、地里的庄稼、人间的事、国家的运上——因为它算的不是这些具体的东西,是它们底下那个共通的、变化之变化的势。会看势的人,一套眼光走遍天地人,靠的就是这个。
现在你手里,有了一把看穿世界的钥匙,我先让你拿它看一眼,后面整本书你都要用它。你以后看任何一件正在发生、正在变化的事,别只盯着那两端、那两个东西、那两个人、那两方。你去看它们之间。那个之间里,绷着一股势,那股势的方向,就是这件事接下来要往哪儿走的方向。两个人要好还是要崩,不看这两个人各自怎样,看他们之间那股势往哪走;一件事要成还是要败,不看两边各自多强,看夹在中间那股势的走向。会看的人,看的从来不是两端,是之间的势。这是后面所有章节的眼睛。
我给你几个你天天身在其中、却从没这么看过的场景,你就知道这双眼睛多有用。两个人谈一件事,谈着谈着,空气忽然变了——没有谁说一句重话,可你分明感到,那股势,从热的转成了冷的,从往一块凑转成了往两边推。会看的人,在这股势刚转向的那一下就察觉了,赶紧调;不会看的人,等到两个人已经翻脸了、势已经显成了既成的僵局,才反应过来。一个团队、一家公司、一个时代,也都有它整体的那股势:是正往上走、人心往一处使的那种蒸蒸日上,还是表面还光鲜、底下那股劲已经开始散、开始往下走的那种外强中干。真正厉害的人,看的不是眼下的数字、眼下的热闹,是那股谁也指不出来、却实实在在在涌动的整体的势——顺着正起的势,轻轻一推就成;逆着已颓的势,拼了命也只是徒劳。再小到你自己:你和一个人之间,有时候话越说越多、人却越来越远;有时候一句话没说,坐着,那个之间却越来越暖、越来越近。变的从来不是说了多少话,是你们之间那股势,在往哪个方向走。你这一辈子,看人、看事、看时代,真正要练的,就是这双看势的眼睛。
三 虚处生
这一章最后,要把之间最深、也最反常的一个地方,给你说透。这个地方一旦看见,你会对你这一生里那些空的、缺的、悬着的、没着落的时刻,完全改观。
先问你一个怪问题:之间,为什么能生出势、生出动、生出那么多东西?
答案是反常的:正因为它是空的。
你回想刚才两只手中间那道缝。那道缝里要是塞满了东西——塞一块木头进去,顶在两手之间——还有那股活的张力吗?没有了。木头一顶,两只手被撑死在那儿,动弹不得,那股要吸要弹的劲,没了。之间之所以能绷出张力、能生出势、能让两端活起来,恰恰因为它是空的、是没被填满的。一填满,就死了。
你环顾一下四周,这个理处处都是。一只碗,能盛饭,靠的是中间那个空,不是那圈瓷;瓷只是把空围出来,真正盛饭的是空。一间屋子,能住人,靠的是四壁围出来的那个空,不是墙;你住的是空,不是砖。一扇门、一扇窗,能让人和光进出,靠的是那个洞、那个空。你天天在用的,全是那些空的地方,可你眼睛只看见那些实的东西,从没把空当回事。最有用的,恰恰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空。
这是一个被几乎所有人弄反了的道理。人总觉得,满是好的,空是缺的;有东西是踏实的,空着是要赶紧填上的。你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才安心,你的心里一空下来就发慌,你拼命往生活里、往关系里、往每一个空当里塞东西,想把所有的空都填实。可你现在看见了:空,不是缺,空是生的地方。一个被填满的之间,是死的;一个空着的之间,才能生。
我让你在自己身上看这件事。你想想你这辈子真正长出新东西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往往不是你最满、最忙、一切都填得严严实实的时候。往往是你空下来的时候——一段关系断了、一份工作没了、一个目标落空了,你被悬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里,慌得要命。可恰恰是在那个空里,新的东西开始生了:你开始想从前没工夫想的事,你遇见从前不会遇见的人,你长出从前长不出的东西。那个让你慌的空,正是生在你身上开新口子的地方。要是你当时手忙脚乱地一下把那个空填满了——随便抓个东西塞进去,赶紧再找个一样的工作、一样的人——你就把那个能生新东西的之间,堵死了。
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虚处生。新东西,总是从虚处、从空处、从那个还没被填满的之间里,生出来的。虚,不是没有,虚是还没有被占满、所以什么都能生的那个地方。一个塞满的人,一段塞满的关系,一种塞满的活法,是生不出新东西的——因为没给生留地方。要让生有地方落、有地方长,你得留出空,守住那个虚,别急着把每一个之间都填死。
但你别听到这里,又把“虚”供起来,反过来厌弃“实”。虚和实,也是生显出的两端。没有实,虚无处着落;没有虚,实便僵死不通。杯子能盛水,不只靠杯中的空,也靠杯壁的实。关系能活,不是因为全空,也不是因为全满,而是实处能承,虚处能通。我说虚处生,不是叫你否定实,是叫你别把实填死,给实与实之间,留出生的路。
所以,你心里那些空的时刻,别再急着填了。那个空,不是你的缺口,是生要在你这里开新口子的地方。你守得住那个虚,新的就生得出来。这是之间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,也是后面要反复回来的一件事:留白处,才是生处;不被占满的地方,才是一切新的东西涌出来的地方。
卷一你看见生本不分;这一卷到这里,你看见它分成两端(生而分)、两端各自独一(新生)、互相成全(互生),而真正让它们活起来的,是那个空着的之间——之间生出张力,张力生出势(间中生势),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之间是虚的、没被填满的(虚处生)。下一章,我们就盯住这个势,看它怎么一步步,把整个世界,显成你眼前的万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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