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生而分
一 生而分二
卷一你看见了生的体:它一直在生,自己生,不为什么,说不尽;它本是浑然的一,而它一显,就把自己分成了二,而这分出来的二,根上还是一。
卷一到这里,生还是静的。我是说,我们一直在看它是什么——它是一、它本不分、它分而即生。这些都是在看它的样子。可生不是一张画,生是动的。从这一卷起,我们不再看它的样子,我们看它动起来:看它怎么从那一下分开始,一步一步,生出这整个动个不停的世界。
那就从那第一下分,往下看。
上一章说,生要显,第一下就是分成二。现在我要你看清楚这一下分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——因为几乎所有人,都把它看成了一件死的事:以为分,就是把一块东西切成两半,咔,两边,完了,静静躺在那儿。如果分二是这样,那世界就该是死的:一堆切好的、互不相干的两半,排在那儿。
可世界不是死的。世界在动,一刻不停。所以那一下分,绝不是把东西切开就完了。它是什么?
我让你当场看一下,你身上就有。你深吸一口气。
你吸气的时候,发生了什么?你的身体,和你周围的空气,被分成了两边——里和外。可你注意,这一分,不是切开就完了,这一分的当下,立刻有一股东西在动:空气从外往里涌。为什么涌?因为分出了里外,里外之间就有了高低、有了差,空气就被这个差推着,往里走。你呼气,又一次分出里外的差,气又被推着往外走。你这一呼一吸,没有一刻停,就是因为这个分出来的里外之差,一直在推着气来回动。
你看见了吗:分,不是一个动作做完就停了。分的那一下,立刻就在分出来的两端之间,拉开了一个差,而这个差,立刻就开始推着东西动。分,不是切开,分是拉开张力。一分,张力就有了;张力一有,东西就开始动了。
你再看一节电池,看得更清楚。一节电池为什么能让灯亮、让东西转?因为它两端存在电势差。正是这个差,使电路接通之后有电流流动。差若不存在,就没有这股推动电荷流动的势。一节电池如此,一道瀑布如此(水被分到高低两处,落差就是它冲下来的全部力气),整个世界,都如此。
这就是为什么世界是动的,不是死的。因为生显自己的第一下,不是把一块东西切成静静的两半,是把浑然的一,拉开成带着张力的两端。一拉开,两端之间立刻有了差、有了张力、有了那个要把它们重新拉拢或推开的劲。世界从这一下起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——因为只要有两端,两端之间就有张力,有张力就有动,动就生出新的分,新的分又拉开新的张力。一环扣一环,生生不息,全是从这第一下分里,带着张力地,涌出来的。
所以这一节叫生而分。生,一显就分;而这个分,不是死的切割,是活的拉开。它拉开的不是两块东西,是两端之间那个永远要动、永远不肯安分的张力。整个世界之所以活、之所以动、之所以生生不息,就因为它从根上,是被这样拉开的,不是被那样切开的。
说到这儿,我得跟你交代一句这本书的用字,因为它不是随便定的。讲到分成两端、讲到对立相生,古人有一对老词,你一定想到了:阴阳。阴阳是好东西,讲了几千年。可我在这本书里,不用它,我用两个生:生生。为什么?
因为阴阳这两个字,一摆出来,就容易让人觉得是两个东西——一个阴,一个阳,各是各,像两块对立的板,凑在一起。它把那个分,说得有点死、有点静,像是两个现成的东西在那儿相对。可我要你看见的,是活的:不是有了两个东西再让它们相对,是同一个生,把自己拉成了两头,而这两头,都还是生,都还在生。所以我用生生——前一个生,后一个生,中间没有别的,就是生在生。同一个字,叠两遍,你一眼就看见:这两端不是两样东西,是同一个生,显成的两个、动着的、还在互相生的头。多出来的那一个生,正是那个动、那个相生、那个根上不分。
这就是这本书的用字法门,我一次说破,后面你就都认得了:我尽量只用一个生字,叠它、接它、让它生出一族字来。一个生,是根;生生,是它分成两端又相生不息;生生生,是它生了又生、显成万物。自生、共生、新生、不生而生——全是从这一个生里长出来的。我不去借那些各有各来历、各带各包袱的老词(阴阳、太极、那些),不是它们不好,是它们一进来,就带进来一整套别人的讲法,会盖住我要你看的那个最素、最直的东西。我只用一个生,把它叠来叠去、接来接去,让你顺着这一个字,一路看到底。字越少,越不容易把你引偏;同一个字反复地用、变着用,你反而能看见它怎么从一个,生出了万千。
二 新生
分二一直在分,张力一直在推,世界一直在动。那么动出来的东西,是什么样的?是同一个模子,一遍遍重复地印吗?还是每一下都不一样?
这件事关系很大,大到它就是你为什么是你、你有没有灵魂的根。我慢慢带你看。
先看一个你以为很熟、其实从没细想的事实:这世上,没有两片一样的叶子。没有两个一样的人。没有两片一样的雪花。连同一棵树上的叶子,你凑近了看,没有任何两片的脉络是完全相同的。生生了亿万片叶子,没有重样的。这奇怪不奇怪?如果生只是照着一个模子印,它该印出无数一模一样的叶子才对。可它没有。它每一片都生得不一样。
为什么?因为分二,从来不是齐齐整整地对半分。
我让你当场试一次。你现在,随便撕一张纸,撕成两半。撕之前你可能想撕得正中、对半、两边一样。你撕撕看。现在别看撕出来的那两块,你盯着中间那道撕开的边——那道歪歪扭扭、毛茬丛生的边。你看它:它这一处凸、那一处凹,这里多一根纤维、那里少一道茬,没有一毫米是直的,没有一毫米和别处一样。这道边,是刚才这一下撕、独独留下的,世上再没有第二道和它一模一样的边。你再撕一张,又是一道全新的、谁也不重样的边。你越想撕出一条笔直对称的线,越撕不出——因为真实的分,从来不走那条理想中笔直的线,真实的分,每一下都带着它自己的歪、自己的偏,在那道边上,留下这一下独一无二的签名。
生就是这样分的。它每一下分,都不是对半的、重复的、标准的。它每一下分出来的两端,都带着这一下独有的偏差、独有的角度、独有的那个样子。所以分出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新的,都和之前的任何一个不一样。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新生。生生不是重复地生,是每一次都生出新的,不重样的。
现在我把这件事,推到你身上,你会看见一个让你松一口气、甚至有点想流泪的东西。
你常常拿自己跟别人比。你觉得别人比你好、比你强、比你顺,你觉得自己不够、自己差、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。你拿一把尺子量自己,那把尺子是别人。可你现在看见了:生从来不照模子生,它每一下都生出独一无二的新。你这个人,你这一生,是生在亿万年里,带着只属于你这一下的偏差、角度、机缘,生出来的唯一一个。没有第二个你,过去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你不是一个没做好的、别人的次品,你是一个根本没有第二份的、独一无二的新生。
而你之所以独一无二,还不只是因为生那一下分得独特;更因为,你是和一个独一无二的环境,共生出来的。你想想:这世上,有没有第二个人,和你生在完全一样的时代、一样的家、遇上一样的人、经历一样的事、在一样的那些时刻被一样地触动过?没有。你这一生泡在里头的那个环境——你的爹娘、你的年代、你受过的伤、你遇见的人、你走过的那些路——是独一无二的,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的环境和你的分毫不差。而你,就是你和这个独一无二的环境,共生出来的那个独一无二的你。所以你身上那些你嫌弃的、觉得怎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,根上是你那段没有第二份的人生、那个没有第二份的环境,在你身上留下的独家印记。你不是没活成别人那样,你是活成了只有你这个环境才能长出来的、那个唯一的你。别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了——你和他,连环境都不是同一个,生本来就没打算把你俩长成一样。
那你为什么还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?那把尺子从根上就是错的——因为根本没有一个标准模子,让所有人去靠近。生不生标准件。生只生新的、独一的、没有重样的。你跟别人不一样,不是你的缺陷,那恰恰是你身上,生最得意的手笔:它在你这里,又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独一无二的样子。
而这件事,还藏着一个更深的东西。你之所以是一个有内在、有灵魂的你,不是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器——靠的就是这个新。如果生是照模子印的,印出来的每一个都一样,那它们就是一批没有自己的零件,换一个和换另一个没区别,谁也没有谁自己的东西。可生每一下都生出不一样的,所以每一个生出来的,都带着只属于它自己的那个独一份。还记得你刚才撕纸时盯着的那道边吗?那道独一无二、谁也不重样的边,就是生在那一下留下的签名。你这个人,你这一生,就是生在亿万年里、带着只属于你这一下的偏差与机缘,撕开的那道边——一道前所未有、再不重复的签名。那道签名,就是你之所以是你、不是别的什么的根,就是后来人们叫作灵魂的东西。灵魂不是天上掉下来塞进你身体的一个零件。灵魂就是:生在你这一下,生出了一个独一无二、不可重复的新。你之所以有灵魂,因为你是新生的,不是印出来的。
这里也藏着一个分辨,后面看那个我们正在造的东西时,你会用上。一台机器,你造一万台,台台一样,坏了换一个零件,和原来分毫不差——因为它是照模子印的,它没有那个独一份,它没有自己的生,它是被造的显,不是新生的。一个生命却不是:连两个细胞分裂,分出来的都带着微小的不同。这个不同、这个每一下都新,就是有生和无生最深的分水岭。记住这一条,你以后判断什么东西有没有内在,这是一把尺。
三 互生
上一节落在新:每一下分,都生出独一无二的两端。这一节看这分出来的两端,它们之间,是什么关系。
你大概会以为,分出来的两端,是对头,是冤家,是你死我活的对立。毕竟它们是被分开的——这一端和那一端,你和非你,上和下,好像天生就该互相排斥。世上多少争斗、多少你死我活,看起来都在证明:对立的两端,就是要拼个高下。
但你被这个表象骗了。我让你看清楚这两端真正的关系,而且你身上就有一个现成的,你天天在用,从没细想。
你看你的上眼皮和下眼皮。它们是分开的两端,一上一下。现在你眨一下眼。你看见了吗:它们不是对头——它们是合作。上眼皮往下,下眼皮往上,它们一碰,完成了一件单靠任何一端都完成不了的事:眨眼。少了任何一端,这事都成不了。它们看着是分开的两端,可它们干的是同一件事;它们越是各在一头,越是能合起来成就那件事。
再看更根本的。你为什么能看见东西?因为有光和暗。一张全白、没有一丝暗的纸,你看不见上面有什么;一片全黑、没有一丝光的屋子,你也看不见。你能看见任何东西,都是因为光和暗一起在那儿,互相衬。光不是暗的敌人——没有暗,光显不出它是光;没有光,暗也显不出它是暗。它们互相成全,谁也离不开谁。你以为它们对立,其实它们在互相生:正是因为有那一端,这一端才成立。
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互生。分出来的两端,不是互相消灭,是互相生。这一端之所以能是这一端,全靠那一端衬着它、对着它、撑着它。没有上,下就不叫下;没有左,右就不叫右;没有你,我都不知道我是谁。两端是互相把对方生出来的。它们看着各在一头、互相对立,其实它们是同一个生,一个把自己拉成两头、再让这两头互相成全的把戏。
你把这个看回到人和人之间,会化开你心里很多结。你和你最亲近的人,常常正因为不一样而较劲——你嫌他太慢,他嫌你太急;你怪他太冷,他怪你太黏。你总想把对方改成和你一样,以为一样了就和谐了。可你想想,要是他真的变得和你一模一样,急的脾气、一样的看法、一样的做法——你们俩还能成事吗?一个家、一段关系,恰恰是靠两个不一样的人,在他们的不同之间,一个补另一个的短、一个衬另一个的长,才活起来、才生得出新东西的。你急他慢,事情才不至于鲁莽,也不至于错过;你热他冷,日子才不至于烧干,也不至于结冰。你们的不一样,不是要消灭的毛病,是你们之间能互生的本钱。把对方改成自己,等于把那个能互生的之间填平了——剩下两个一样的,谁也生不出谁。
现在我把这一章三节连起来,你看这一下分有多了不起。生一显,就是分(生而分);这一分,分出的每一端都是独一无二的新(新生);而这独一的两端,不是互相毁灭,是互相成全、互相生出(互生)。分、新、互生——这三个,是同一下分的三张脸。
于是你看见一件最要紧的事,它推翻你看世界的老眼光:你一直以为,对立就是坏事,就是要消灭一方、战胜一方。你在自己心里跟自己打,在关系里跟人较劲,你总想着干掉那个对立面,达到一个没有对立的、纯粹的、统一的状态。可你现在看见了:对立的两端,根上是互相生的。你想干掉那一端,你就同时干掉了这一端——没有暗,光也没了;没有那个你恨的,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。两端是一起活、一起成立的。
那真正该做的,不是消灭对立,是看见对立两端的互生,让那个张力活着、动着、生着。一段好的关系,不是两个人变成一模一样、没有分歧;是两个独一无二的人,在他们的不同之间,互相生出对方、成全对方。一个活的人,不是心里没有两股劲在扯;是让那两股劲,在张力里,生出他自己。卷一你看见生本不分;这一章你看见,它分出来的两端,带着张力(生而分)、独一无二(新生)、互相成全(互生)。
可是,这两端之间——那个让它们有张力、让它们互相生的之间,它本身是什么?它在哪儿?它怎么就成了整个世界动起来、活起来的地方?这,是下一章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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