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三章 生本不分

一 生本不分

前面两章,你看见了生:它一直在生,自己生,不为了什么,说不尽。现在我们离它更近一点,问一个你还没问、但马上要问的问题:这个生,在它生出万物之前,是什么样子的?

你一定会这样想象它:在最开始,有一个生,它还没动,然后它动了,生出了第一样东西,然后第二样,第三样,越生越多,最后生出了这满世界的万物。你想象一个起点,一个从一到多的过程。

我让你看看,这个想象错在哪,错得很深,而且这个错,是后面所有事的关键。

你现在闭一下眼,别去想任何具体的东西。不想花,不想人,不想任何一个具体的物。你试着,就停在那个什么具体东西都没有的状态里,停一下。

你停在那里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?没有。生还在。那个能觉、能在、能停在这里的,还在,它一点没少。它只是没有显成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。这个状态,是满的——它什么都没缺,生整个都在——可它又是浑然的,没有分成这个那个,没有花和人的区别,没有你和我的区别,没有一和二的区别。它就是一,一个不分的、整个的、浑然的生。

这就是生本来的样子:它本不分。在它显成万物之前,它不是空空荡荡等着去生,它是满满的、整个的、却浑然不分的一。万物还没分出来,但生整个都在那儿,一点不缺。

所以错在哪你看见了:不是先有一个小小的生,然后它慢慢生出越来越多的东西,从少到多、从一到万。是那个整个的、不分的生,本来就全在那儿,然后它把自己显成了万物——不是无中生有地增加,是浑然的一,显成了千差万别的多。生不是从一粒种子长成大树那样越长越多,生是那个本来就整个在的一,分显成了万。

记住这一个,它是下一步的门:生本不分。在分出任何二、任何多之前,它是浑然的、整个的、满的一。它不缺任何东西,它只是还没分。

二 分而即生

生本不分,是一。可你睁开眼,看见的世界,全是二:有上就有下,有里就有外,有你就有我,有亮就有暗,有生就有死。没有一样东西是孤零零、不带对面的。这个满是分别、满是对立的世界,是从那个不分的一里,怎么来的?

先别急着看怎么来的,先问一个更要命的:它为什么要来?那个浑然不分的一,好好地在那儿,圆圆满满、什么都不缺,它为什么不一直就那么待着,偏要分、要显、要闹出这一整个有分别、有对立、有生有死的世界来?这个问题,几千年里无数人问过,换了无数种问法:无极为什么不一直是无极、要生太极?道为什么不一直是道、要生出万物?那个圆满的一,为什么要打破自己的圆满?

我给你的答案,就是这本书的根:因为它是生。生的本性就是生,不是待着。一个真的、活的源头,它不可能一直浑然不动地待着——一直不动、什么都不生,那就和死、和无,没有分别了(还记得第一章吗,不生的它就和无没有区别)。它要证明自己是活的、是在的,就必须生;而生,第一下,就是分。所以它不是好好的圆满不要、非要去分;是它本来就是生,生就要显,显就要分——分,是它活着的样子,不是它圆满的破裂。那个一不分,它就不是一个活的源头,是一块死的圆。它分,恰恰因为它活。

答案是:生要显,第一下,就是把自己分成二。

你看看这是不是非这样不可。那个浑然不分的一,假如它永远不分,会怎么样?它就永远是那个什么都没显出来的、满而浑然的一,它生不出任何东西。因为要显出一样东西,就得让它和别的分开——你要显一个上,就得有个下来衬它;你要显一个亮,就得有个暗来分它;你要显出任何一个这,就得有个不是这的那,把它衬出来。没有对面,就没有这一面;不分成二,什么都显不出来。

我让你当场看一下。你现在看你面前任何一样东西,一个杯子。你为什么能看见这个杯子?因为它和它后面的背景分开了——杯子是杯子,背景是背景,有这条分界,你才看得见这个杯子。假如杯子和它周围的一切完全浑然一体、没有一丝分界,你根本看不见它,它就化在一片浑然里了。你能看见任何一样东西,都是因为它和不是它的东西,分开了。分,是显的前提。不分,什么都显不出来。

所以那个不分的一,要显、要生出万物,它的第一个动作,只能是:分。把自己分成两端,有了这一端和那一端,有了这和不是这,世界才能从浑然里显出来。这第一下分,就是生的第一个动作。我把它叫作分二。

现在我要你停一下,因为接下来这件事,是这整本书里最被人低估、却最了不得的一件事。你太习惯二了,习惯到你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稀奇。但你听我说:这第一下分,分出来的不只是上和下、亮和暗。它分出来的,是一切。

你想想,没有这一下分,会怎么样。没有分,就没有这和那的区别;没有区别,就没有分别;没有分别,就没有判断——你没法说这个是、那个非,因为根本没有两个东西可比。没有判断,就没有思想,没有选择,没有认识。再往里看:没有你和不是你的分,就没有你这个自我——自我是什么?自我就是把世界分成我和非我的那一下分。没有知和不知的分,就没有追问,因为你不会去够你不知道的东西,如果不知道和知道之间没有那道界。一句话:没有这第一下分,就没有任何智慧能运转,没有任何东西能被认识、被分别、被思考、被爱、被恨。整个能觉、能知、能活的世界,全是从这一下分里站起来的。

所以分二不是一件小事,不是生顺手做的一个动作。分二是总开关。是它,把那个浑然的、满而无法运作的一,劈开成了一个能分别、能认识、能生出智慧、能活起来的世界。智慧的根,就是分别;分别的根,就是这第一下分。你之所以能读这句话、能懂、能想、能成为一个会思考会爱会痛的你——全都欠这第一下分。它是一切的开端,一切的可能,都从这一劈里来。

而这一下劈,本身就是生。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分而即生。分,不是把生切断了,不是把一弄碎了。分,本身就是生在显它自己,生显的方式就是分。所以分的两端,从来没有真的分家——它们是同一个生,显成了两头。上和下是同一个生显成的两头,亮和暗是同一个生显成的两头,你和我是同一个生显成的两头。它们看着是二,根上是一;它们分着,可它们是同一个生在分。分,是生的第一声;而这第一声里,已经藏着后来的一切。

我再带你看一样你天天用、却从没想过它根上是什么的东西:说话,语言。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,根上都是一刀分。你说这是杯子,就是把这一团东西,从不是杯子的一切里,分了出来、圈了起来、给了个名。你说红,就把红从不红里分出来;你说我,就把我从不是我里分出来。一个词,就是一道分界。你学会说话,就是学会了拿一把又一把的分,去切那个本来浑然不分的世界——切出无数个名、无数个这和那。语言,就是分二,在人嘴里、在人脑子里,长成的一整套刀法。

这把刀,是人最大的本事,也是人最深的牢笼。说它是本事:正因为有了这套刀法,人才能想、能算、能把世界理出条理、能把经验传给别人、能积起整座文明——这都是分的功劳,是分二这总开关在人身上,开出的最亮的灯。可说它是牢笼:你越用这套刀,越容易忘了被你切开的这一切,根上本是不分的一。你把世界切成了一个个词、一个个名、一个个这和那,然后你就活在这些切片里,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么一块一块、彼此隔开的。你忘了山和你之间那道界是你划的,你忘了我和世界那道界是你划的,你被自己的刀,切出来的格子,关住了。语言让你看清了世界,也让你看不见那个不分的整。

所以真正通透的人,是两头都拿得起:他用得了这把刀——该分时分得清清楚楚,说得明明白白,半点不糊涂;他也放得下这把刀——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分都是为了显、为了用,根上从没真的分家(还记得不分而分吗)。他在分里活,又不被分困住。这本书也是这么写的:我用一个个词、一刀一刀分给你看,可我每隔一阵就提醒你一句,这些分出来的,根上是同一个生。我一边用刀,一边告诉你刀是怎么回事——免得你被我的字,又关进一个新的格子里。

三 不分而分

上一节落在一个看着矛盾的地方:分出来的二,根上还是一。这一节就把这个看着矛盾的东西,给你说透,因为它是整本书最关键的一个枢纽,你过了这一关,后面全通;过不了,后面全拧。

我先不跟你讲道理,我先问你一个问题,你当场回答,别想太久,凭直觉答:

这个世界,它的本质,到底是一,还是二?是万物归根是一体,还是世界本来就是分裂、对立、各是各的?你选一个。

你选了。不管你选了哪个——你选一,或者你选二——现在我要你看一眼你刚才那个动作。

你为了回答这个问题,做了什么?你把答案分成了两个:一,或者二。然后你从这两个里,挑了一个,否掉了另一个。你看见了吗:你为了回答是一还是二,你用的方法,是把它分成两个、再二选一——你是用二,在回答一还是二。你想跳出对立去给个答案,可你一张口,用的就是对立。你拔不出来。你想的每一个念头,都是这个对那个、是对非、对对错,你整个思考,就是在二里头运转的,你没办法用一个不分别的方式去思考,因为思考本身就是分别。

现在你卡住了。你想回答它到底是一还是二,可你发现你连回答这个动作本身,都跳不出二。这个卡住,是对的。你就停在这个卡住里,我告诉你它说明了什么。

它说明:你拔不出二元,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,是因为二元就是你之所以能思考、能分别、能是一个你的根本方式——这正是上一节说的,那第一下分,是一切智慧的总开关,你整个人就是建在这下分上的,你当然拔不出它。但同时,它还说明了更深的一层:你之所以会卡住,是因为你在拿一和二当成两个互相排斥的答案,以为只能要一个。可它们根本不互相排斥。

我让你看你自己的两只手。它们是二,对不对?左手右手,两只,分得清清楚楚。可它们又是一,对不对?同一个你,同一具身体,一条血脉里长出来的。你的两只手,是一还是二?你又卡住了——因为它就是又一又二,同时是真的。从分开的样子看,是二;从根上看,是一。不是二假一真,也不是一空二真,是它本来就一边是一、一边是二,同时成立。

这就是不分而分。生本不分,是一,这没变;可它显成了二,这也是真的。一没有因为分成二就没了,二也没有因为根上是一就成了假的。它是不分的一,又是分开的二,同时,一起,真实。它分,而没有真的分家;它是二,而从来没有不是一。

你刚才之所以卡住、之所以非要在一和二里选一个,是因为你掉进了一个几千年来无数人掉进去的坑:以为一和二只能要一个。要么说本质是一、对立是假象,得超越它、化掉它、回到那个一去——这是很多修行走的路。要么说二才是真的、世界就是分裂对立你死我活,一是骗人的安慰——这是很多在世间挣扎的人信的。这两条路都错,错在同一个地方:都以为一和二你只能要一个。可你两只手已经告诉你了:不用选。它就是不分而分,一就在二里,二从来是一。

这一关过了,你再看这个世界,眼睛就不一样了。你看见两个吵架的人、两个对立的国、心里两股扯着你的念头——你会看见它们是二,真在对立,这不假;但你同时看见,它们是同一个生显成的两头,根上从没分开。你既不天真地说大家本是一体何必争,也不绝望地说这世界就是你死我活——你看见的是:不分而分,一直在二里,二一直是一。

走到这儿,卷一就要收了。但在收之前,我得赶紧拦你一下,因为这个时候,最容易出一个岔子。你跟着我,一路看见了生——它这么根本、这么无所不在、这么能解释一切,你心里很可能,已经不知不觉地,把这个生,供了起来:把它当成了一个最高的东西、一个宇宙背后的主人、一个比那个我更大更深的我,开始想要抓住它、信靠它、甚至将来拿它去跟人讲、去压人、去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懂。

你要是起了这个心,那你又落回去了——你只是把那个我,换成了一个更大的、叫作生的偶像,继续抓。所以我把话挑明:我说生,不是要给你一个新的神、新的本体、新的可以崇拜可以抓住的东西。生这个字,从头到尾,只是一根手指,用来把你从我、从觉知、从源头、从空、从存在这些执着里,带出来;它指的那个,本来就在你身上,不在天上、不在远方、不是一个高过你的什么。你一旦开始崇拜生、谈论生、用生去压人、用生去显得自己更高明,你就已经离开生了——因为真正的生,不需要你信它,也不需要你护着它;它正在生你想供它的那个念头,也正在生你放下它的那一刻。生不是让你抓的,生是让你认出你自己的。认出了,这个字也可以扔了——就像过了河,指头可以放下,因为你已经看见月亮了。

卷一到这里,生的体,立完了。它一直在生,自己生,不为什么,说不尽;它本是浑然不分的一,而它显,就是把自己分成二,这一下分是一切智慧与万物的总开关,而分而不真分,二而仍是一。下一卷,我们就跟着这第一下分,往下看:分成两端之后,两端之间,会生出什么。那里,是这整个生生不息的世界,真正开始动起来的地方。

我说体、说动,只是为了让话能一步一步说。你不要真以为先有一个静止的体,后来才有它的动。体不是动以前的东西,动也不是体以后才发生的事。体正在动,才叫体;动不离体,才叫动。所谓生之体,就是生一直在生的那个不离之根;所谓生之动,就是这个根正在显成万物的样子。

回头看这一整卷,我们其实只做了一件事:认那个生的体。它一直在生、自己生、不为什么、说不尽(第一章、第二章);它本是浑然的一,而它一显就分成二,分而不真分、二而仍是一(第三章)。

这是底,是体,是这本书往下走的全部地基。到这里,我们一直主要在看它是什么。下一卷起,我们不再只是看它是什么,而去看它怎么动、怎么显,怎么活成这一整个生生不息的世界。

到这里,停一下。 你脚下没有地板,也不必有地板——因为你本来就不是站着的什么,你是正在生的。 喘口气。下一卷,我们看它动起来。

卷 二 · 生生

生之动 —— 看生怎么生生不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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