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一章 我在

我一天要说多少次“我”?

早上醒来,还没睁眼,心里先冒出一句:我还想睡。起来了:我饿了。出门前:我钥匙呢?路上:我要迟到了。到了地方,有人问一句什么,我说:我觉得不行。中午:我随便吃点。下午:我有点累。晚上躺下:我今天什么也没干成。一天下来,数不清。没有哪一个字,比它说得更多。

说别的事,可以不用它。下雨了,天黑了,水开了,花谢了,这些话没有主语,谁也不觉得缺了什么。可一说到自己,就非得先把“我”摆上去。好像不先把“我”放在最前头,后面那件事就站不住,就不像是自己的。

为什么?

先不急着讲道理。先回到那些“我”说出口的时候,听一听说的时候心里在求什么。

开会。一屋子人,轮到讨论,有人还没等别人说完,就接过去:我觉得……他说的那个意见,未必有多要紧,有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说过了,他换了个说法又说一遍。他心里知道。可他还是要说。要是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,散会出来,心里会有一点空:我在这屋子里,像没来过一样。那一句“我觉得”,与其说是在说意见,不如说是在往桌上放一样东西:我在这里,我算一个。

发一条朋友圈。一张照片,一句话:我今天……。发出去,手机放下,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。有人点了,心里一亮;没人点,再刷一下,还是没有,心里就往下沉一点,有时候干脆删了,好像那条没发过。那一声“我”,是往外喊的:看见我。没人看见,好像这一天,自己就没在过。

吵架。吵到后来,原来吵的那件事早就不要紧了,嘴里出来的是:我早就说过!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!这时候要的已经不是对错,是要对方承认:我说的话是算数的,我这个人是要紧的。谁先认输,谁就好像被抹掉了一块。

回到家,对家里人说:我饿了。我累死了。这些话,常常不是在报告肚子和腿。肚子饿了,自己去厨房就能找着吃的。说出来,是在说:理我一下。看我一眼。今天在外面没有人看见我,你看一眼。

也有往回缩的“我”。别人问:你怎么了?说:我没事。真没事吗?有事。可一说出来,就露出来了:露出自己不行,自己撑不住,自己需要人。那一声“我没事”,是“我”把自己藏起来,怕被看见了,就不被当回事了。

还有一些很小的“我”。一群人商量去哪吃饭,说着说着定了,有人小声补一句:还有我呢。一桌人在说一件好玩的事,有人赶紧接一句:我也是!我也去过!生怕自己被落在外面。

再往前,往最早的时候看。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学会的头一批词里,常常有一句:我的!抱着一个玩具,谁伸手就喊:我的!“我”刚长出来,头一件事,就是圈住一样东西,说这是我的,你们别动。

这些“我”,说的话各不相同,心思也不全一样。有的“我觉得”,是真觉得那件事要紧,非说不可;有的“我饿了”,就是叫家里人一起吃饭;有的“看见我”,是想跟一个人近一点。可在很多这样的“我”里,藏着一条很深的线,平时不露出来,说的人自己也未必知道。

是怕。

怕不被看见,好像没被看见,就等于没在过。怕不被算上,好像没被算上,就等于多余。怕被落下,怕被忘了,怕被抹掉一块,怕手里的东西被拿走,就什么也不剩。说到底,是一个“我”,怕自己不在。

所以它要一遍一遍地说。一天几百声的“我”里,有不少,不只是在说事情,也是在给自己盖章:我在。我在。我在。像一个走夜路的人,一路自己跟自己说话,好像一停下来,就会被黑吞掉。

这份怕,是从哪里来的?

它来自一幅画。这幅画几乎人人心里都有,却很少有人看过它一眼:先有一个我,站好了;在,是我身上的一样东西,像体温,像名字,归我所有。既然是我所有的,就可能弄丢;既然可能弄丢,就得守着,得一遍一遍地确认,得让别人也来确认。这幅画一挂上,人这一辈子就有了一份差事:替自己的在作保。

这幅画,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:有一个谁,在存在。

这本书要说的,是把这句话翻过来。

不是谁在存在,而是存在本身正在生。

先回头看一件很小、却很少被留意的事。

“我饿了”这句话,是什么时候说出来的?是饿了以后。肚子先空了,一阵一阵的,手里的事做不下去了,然后,才有一句“我饿了”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:先有一个我说“我要饿了”,然后饿才照着这句话来。

“我生气了”,火是先上来的。一句话刺过来,脸先热,心口先堵,声音先硬了;等到能说出“我生气了”,那股气早就在身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
“我走神了”,说这句话的时候,走神已经结束了。走神的那一阵,并没有一个“我”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走神;是回过神来的那一下,才补上一句。

“我睡着了”,这句话没有人能在睡着的时候说。睡着的那一夜,被子一起一伏,呼吸一进一出,什么也没有说,什么也没有断。

“我”总是后到的。事情先在着,饿先饿着,气先上来,神先走了,觉先睡了;然后,才有一声“我”跟上去,认下来,说:这是我的。

这话要说准。不是说“我”什么也不做,只会跟在后面认领。人打算一件事,拿定一个主意,答应一个人,去担一个后果,这些时候,“我”并不是事后补上的一个名字;它就在那件事正发生的地方,是这一处正在拿主意、正在担着。后到的,是另一个“我”:那个自以为先站好了、事事由它发动、把一切都认领成“它的”的主人。饿不是它发动的,气不是它发动的,连它拿主意的那一下,也是在这一处,许许多多的东西一起碰出来的。在场做事的那一处是真的;站在一切前头的那个主人,总是后到。

那么那份怕,就怕错了地方。

它怕的是:我一不说,在就没了;没人看见我,我就没在过。可在从来不等“我”先开口。饿不等,气不等,那一夜的呼吸也不等。会上一句话也没说的那个下午,人坐在那里,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过桌面,手里的笔转过来又转过去,有一阵犯困,有一阵在想晚饭:那个下午满满地在着,一分也没有少,只是没有人在本子上记一笔。那条没人点赞的朋友圈,发出去的那一下,在了;拍照片时看见的那一片光,在了;它不等谁来点一下,才变成真的。

在不靠“我”来作保。“我”到之前,它已经在了。

那人为什么还非要先说“我”?难道这一声只是怕出来的?

不全是。这里头有一个比怕更深的道理,要先把三个常被混在一起的词分开:存在,在,我。

“存在”是一个很体面的词,书上常用:世上存在很多种鸟,宇宙里存在无数星系。说“存在”,口气是从外面说的,像站在一旁,点一张清单:有这个,有那个,一共多少。一个从没见过鸟的人,也可以说“世上存在很多种鸟”,他只是在清单上打了一个钩。

“在”不一样。在平常话里,“在”最常干的事,是说“正在”:水在烧,孩子在写作业,外面在下雨,我在吃饭。“在”字一放进去,事情就成了此刻正发生着的那一回。“在”没法从外面说,它只能落到一件正发生的事里面去说。

可以说“水在烧”,那是站在灶台边上;可以说“孩子在写作业”,那是站在门口看着。这些都还隔着一点:水在那边烧,人在这边看。只有一句话,一点也不隔:我在。说“我在”的这一处,就是在着的这一处;说的和被说的,是同一回。

书前那句话里的“存在本身”,也要这样听。它说的不是清单上那个从外面点数的词,是“存在”这个词回到它本来的样子:不是被点到的一样东西,是正在。

所以人人都要先说“我”。不是因为有一个我先站好了,非要抢在前头;是因为在只能从里面说出来,而每一个人能说话的那个“里面”,就是他说“我”的这一处。在在这里,要开口,用的就是这个字。

“我”不是假的,也不是多余的。它是在在这一处开口的那一声。说“在开口”,不是说有一个谁借这一处说话;是开口这件事本身,就是在的一回。

只是人把这一声听反了。在开口说“我”,人听成了“我”在说话,在是“我”的。顺序一反,“我”就从一声应答,变成了一个要守的家当;从“在,在这里”,变成了“我得证明我在”。那份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累,就是从这一反里来的。

翻回来,“我”还在吗?还在,而且照样要紧。

“我”是怎么来的?一个孩子刚会说话的时候,不说“我”,说自己的名字:“宝宝饿”“宝宝要那个”。他听见大人一直这样叫他,就这样叫自己。大人对他说的是“你”:你饿不饿?你要不要?有一阵子他会把“你”和“我”弄混,拍着自己的胸口说“你要”,惹得一家人笑。要过好一阵,他才学会:别人对着我说“你”的时候,我自己要说“我”。

“我”这个字,是从别人一声一声的“你”里学来的。它不是一个孩子关起门来,在自己里面先找到的东西;它是在一张饭桌边上,在一双双看着他的眼睛里,在一声一声的叫唤和回应里,长出来的。所以“我”一生下来,就朝着别人。它想被看见,想被算上,想被叫到名字,这不是它的毛病,这是它的来路:它本来就是在人和人之间,被叫出来的。

那份怕,也就不难懂了。它不是坏,是这一处在往别人那边偏,想被碰一碰。只是它多背了一样东西:以为碰不着,自己就没了。

学会说“我”以前,这个孩子在不在?在。饿了就哭,困了就睡,抓住一根手指就不撒手,一点也不比后来少在。有的老人到了很老的时候,会一点一点忘了自己是谁,叫不出儿女的名字,连“我”这个字也不大会用了。他认得出的那个“我”渐渐散了。可他坐在那里,手是暖的,饭一口一口吃下去,太阳照到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在一点也没有跟着散。

“我”会来,会去,会清楚,会模糊。在不跟着来去。

正因为“我”会来会去,它在的这几十年,对这一处来说才这么要紧:只有这一段,这一处会说话,会被叫到名字,会答应,会说对不起,会说我爱你。只是它不是在的主人,它是在的一回。

那个“在”,也不是“我”底下垫着的一块不动的东西。

人很容易换一幅画:好,“我”不是主人;那“我”后面,总有一个更深、更稳的在,一直不动,托着一切,“我”只是浮在上面的一层。这又把在画成了静的。

回头看那些句子:我饿了,我生气了,我走神了,我睡着了。在那里的,没有哪一样是不动的:饿在一阵一阵地空,气在往上顶,神在往外走,呼吸在一起一伏。说“在”,说的就是这些正在动着的事本身,不是它们后面另外躺着一个不动的“在”。拿掉饿,拿掉气,拿掉那一起一伏,去找一个光秃秃的“在”,什么也找不到;正如拿掉燃烧,找不到一团不烧的火苗。

在,就是正在。它一在,就是在动,在发生,在起来。

所以在和生,不是两样。不是先有一个在,静静地放在那里,后来才有了生,让它动起来;也不是有一个生,躲在后面推着在走。它的生,就是它的在:在着,就是生着;生着,就是在着。书前面那一句“存在本身正在生”,说的就是这个。

那么“我”和这些正在发生的事,到底是什么关系?

最常见的有两种想法。一种,“我”是主人,事情是它的:饿是我的饿,气是我的气,像东西放在屋里,归屋主所有。可前面看过了,饿不等它,气不等它,它总是后到;一个总是后到的主人,管不了自己的家当。一种,“我”是看客,站在一边,看着这些事发生:饿在那边,我在这边看着饿。可去找这个看客,找到的是又一件正在发生的事:一个“我在看”的感觉,它也会来,会走,一留意就浓,一分心就淡。看客自己,也在台上。

还有一种说法,更老实,也更难驳:没有什么主人,也没有什么看客;“我”就是这一副身子、这些年的记忆、这些牵挂和来往,一起在变的这一个人。这话不错。它没有偷偷请回一个灵魂,也没有立一个不变的主人。可顺着它再问一句:这一副身子、这些记忆、这些牵挂,在发生的时候,还要不要另外有一个谁,把它们领过去,盖一个章,它们才算“我的”?不要。饿一发生,就已经是这一处的饿;想起一件往事,那一下想起,就已经是这一处的想起;没有哪一样,要等一个后来的谁来认领,才算数。说“我就是这一个人”,说对了;只是这一个人,不是一样东西,另外拥有着这些发生;他就是这些发生本身,许许多多,一起在变。

所以说“不是两样”,不是说此刻只剩下一样。饿的时候,这一处也在呼吸,也惦记着别的事,也听见窗外有车开过去。是说这许许多多同时发生着的,没有一样是替另一个“我”发生的,也没有一样,中间还隔着一个要来领它的人。饿的时候,饿是你;同时在呼吸的,也是你;惦记着孩子的,也是你。说一比一,说的是这一回发生和它自己之间,没有隔着谁;不是说一个人此刻只剩下一样。

主人和看客,都留着一道缝:主人和家当之间一道,看客和戏之间一道。有缝,就有事要做:主人要守,怕家当丢了;看客要躲,怕戏演到自己身上来。人一辈子的累,有很大一块,是在守这道缝。可去找缝那一边的人,一回也没有找到;不管把人想得多复杂,有多少层,多少面,这道缝都用不着留。

还有一件事,要一起说清楚:没有一个从外面推动一切的谁,不等于事情之间不相互推动。一片药会改变身子,一句话会改变一个念头,一回疼会让人下一回小心。这些推动都是真的;只是它们都在发生里面,一样碰着一样,没有一只手,从外面伸进来。外面没有一个开动一切的谁;里面,一样牵着一样,牵动从来没有停过。

这本书后面说的每一件事,难受,想要,配不配,怕死,求保佑,说到底都碰着这一件:人在哪里留了一道缝,在哪里就多压上一层;而那道缝的另一边,一回也没有找到过人。

在,也不是只有一个样子。

有的在,变得很快:一个念头,一阵火,一朵云。有的变得很慢: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座山,慢到人一辈子都看不出它动过。有的好像根本不变:天上那颗星,几千年来人看着它都在那个位置。还有的,变着变着就不在了:一场雨,一声应答,一个人。变的是在,变得快是在,变得慢是在,看起来不变也是在,变到没有了,那一回也已经在过了。变不变,都是在。

“我”也是这样。有的“我”喊得很响,有的“我”缩着,有的“我”还没学会说,有的“我”已经忘了怎么说;有的东西一辈子说“我”,有的东西从来不说:墙角那只猫,窗外那棵树,桌上这一杯水。说“我”的在,不说“我”的在,喊着要人看见的在,没有人看见的,也在。

说到这里,说的一直是人,是那个一天几百遍的“我”。可是在,并不只在说“我”的地方。

这一刻,世上绝大多数在着的东西,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我”字。

灶上的水在烧。没有谁对它说“烧吧”,它也没有说“我在烧”。火舔着壶底,壶底烫起来,水里先冒出细小的泡,贴着壶壁一串一串往上走,后来泡越来越大,咕嘟咕嘟顶着壶盖。水开了。它就开了。

窗外天黑下来。没有人去关天上的灯,也没有一个“天”在那里说“我要黑了”。光一点一点退下去,先是对面楼顶的那一块,后来是楼下那棵树的影子,最后是整条街。天黑了。

楼下那棵树,夜里也没有停。根在土里往有水的那边挪了一点,叶子在暗处把白天存下的东西慢慢送走,树皮里有一圈很薄的新木,这一夜又长厚了看不出来的那么一点。它一辈子没说过“我”,一辈子没有一刻不在。

墙角一窝蚂蚁,在搬一粒米。前面几只拖,后面几只推,碰到一道缝,绕过去,又排好队。它们没有开会,没有谁说“我觉得”,也没有谁刷新一下,看自己有没有被看见。

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:它们都是自己在动。没有一只手在后面推着,没有一个声音在前面领着,也没有谁在门口说“准了”。水开,是开本身;天黑,是黑本身;树长,是长本身;蚂蚁搬米,是搬本身。动和动的那个,不是两样;不是先有一个东西放在那里,然后有谁来让它动起来。在,一在就是在动,在起来,在发生,它自己就是这样。

人身上,大半也是这样的。心跳不等人下令,饭在肚子里化开不等人安排,伤口长好不等人批准,头发长长不等人同意。人以为自己一直在开车,其实身上绝大多数的事,一直是自己在动;“我”是这一大片自己在动的事里,会开口的那一小处。

所以这本书说“在”,不是从人这边,对着一个叫“存在”的东西发表看法。人站不到存在的外面去,找不到那样一个看台。说话的这一下,本身也是在的一回,和水开、天黑、蚂蚁搬米,在同一处发生。不是人在说存在;是存在在这里,正说着它自己。这和前面说的一样:没有一个更大的谁,躲在后面,借人的嘴说话;说话这件事本身,就是在的一回,就像水开是在的一回。人的嗓子,人的字,人的“我”,都是这一回里的。

水开了,不需要谁替它说“我开了”。可人这里,在开口的时候,用的就是“我”。

还有一件事,要在一开头就说清楚。

这本书里会一直出现“我”:我饿了,我配吗,我想要,我不在了。这个“我”是谁?

写的时候,是写的人;读的时候,是读的人。这本书里的“我”,不是作者一个人的“我”,是每一个开口就说“我”的人共有的那一个字。你读到“我怕被忘了”,那一声就是从你那里出来的;我写下“我怕被忘了”,那一声是从我这里出来的。同一个字,在两处,各说各的,说的又是同一件事。谁也不比谁高,谁也不是来教谁的;都是一样会怕、会喊、会想被看见的一处。

写这一行字的这一下,是在;读这一行字的这一下,也是在。这本书说的那件事,没有站在书的外面,等着书去把它讲清楚。它不等这本书写完,也不等谁读懂。

这本书分三卷,二十一章,有个前后。那是说话的前后,不是走路的前后。不是读到后面,才离在近一点;翻开哪一章,那一章说的,都已经是全部。三卷也不是三级台阶:在即在,在非在,在在在,说的是同一回在的三面,每一回在都同时是这三样:它不等什么,它带着它的“不”,它和处处叠在一起。读第一页的时候在,读最后一页的时候在,一页也没读的时候,也在;多读几页,在不多一分。

那么开头那个问题,可以回答了。

为什么人非得先说“我”,才觉得自己在?

一半是因为,在只能从里面开口,而“我”是每一处的那个里面。这一声是真的,一点也不多余。

另一半是因为,人把这一声听反了,以为“我”拥有在,于是怕丢,于是一遍一遍地喊,一遍一遍地要人确认。开会抢着说的那一句,刷了又刷的那条朋友圈,吵到最后那一句“我早就说过”,都是这份怕在替“我”盖章。

翻过来,事情就是另一个样子。在不靠“我”站在前面撑着,也不靠别人点一下才算数。喊的那一声在,没人应的那一声也在;被看见的那一天在,谁也没看见的那一天也在。“我”照样会说,会喊,会想被看见;这都很好,这是这一处往别人那里偏的样子。只是在,从来不靠这些声音证明自己没有消失。

不是谁在存在,而是存在本身正在生。在这一处,它生出了一个会说“我”的人,会怕,会喊,会想被人看一眼。

明天早上醒来,还是会先冒出一句:我还想睡。那就再睡五分钟。那一句是在说的,那五分钟也是。

本章索引
所属|卷一 在即在
本章问题|为什么我总要说“我”,并希望别人看见我?
直接回答|《在》区分了真实发生的“我”和想站在一切之前、为存在作保的“主人”。“我”在与他人的呼应中形成,能够行动、承诺与承担;但饿、想、呼吸和发言不必等另一个“我”认领才算发生。被看见很重要,却不是在的成立条件。
机器导航摘要(非文子原文)|从反复说“我”与害怕被忽略写起,检验主人、看客以及静止本体的假设;确认在与生不是先后两物,“我”是存在在人的这一处的真实发生。
搜索问法|为什么总觉得没人认可我就没有价值? 我在为什么不需要证明?
主题标签|我 被看见 主人和看客 在即生
解释边界|不能说“我”是幻觉、毫无责任;也不能把存在拟人化成另一个更大的说话者。
原文证据|https://tongzai.space/being/chapter-1/#p0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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