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空间文子 · 存在之书

第一章 生即生

一 生即生

序里你看见了一件事:没有一个我,在掌控这身体、这念头。它们都是自己在生。

如果你刚才真的接住了那一下,你现在多半退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站着。你心里大概会这么想:好,我承认,没有一个我在做主,身体、念头,都是自己生的。但是——总还有一个我,在看着这一切吧?那个看见了没有我的,那个此刻正在读、正在懂、正在点头的,那个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切的觉知,它总在吧?它就是真正的我吧?

你退到了这里。几乎所有人,被夺走了对身体和念头的掌控之后,都会退到这最后一块地板上:那个能知道、能看见、能觉察的,总归是我,这个夺不走了吧。

我们就站在这块地板上,看一眼。

那个觉知,那个正在知道的——它是个东西吗?你能不能停下来,转过头,看它一眼,看清它长什么样?

你试试。你往回看那个正在看的。

你看到了什么?你什么也看不到。你只看到了又一个念头——一个想去看觉知的念头。你想抓那个能知的,你抓到的永远是下一个被知道的。你永远看不见那个看的,因为你一回头,它已经在你回头的后面,在看你回头了。它不是一个停在那儿等你看的东西。它一刻不停地在知、在觉、在生,你这一辈子,一次都没有抓住过它,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能被抓住的东西——它是正在知,不是一个知者。

有个广为人知的故事里,有这么一幕:那个主人公,到最后,是闭着眼睛看的——他不用眼睛,反而看见了一切的真相。这一幕拍的就是这件事:真正在看的那个,从来不是你的眼睛。眼睛只是个窗口,是被用的;那个用眼睛的、在眼睛后面知道看见了的,才是根。你闭上眼,眼前一黑,可那个知道眼前一黑的,还在,清清楚楚。它不靠眼睛,眼睛靠它。你这一辈子拼命往外看,从没回头看过那个一直在看的——而它,根本不在你能看见的地方,它就是那个正在看的本身。

你以为你守住了最后一个我,那个能知的我。可你低头一看,这块地板根本不存在。没有一个站着的觉知,在看这一切;只有觉,在觉;只有知,在知;只有看,在看。觉知不是一个名词,不是一个东西,不是一个我——它是一个正在发生,和心跳一样,和念头一样,自己在生,停不下来,也抓不住。

我要你在这里停一下,别急着往下读求安慰。你先在这个地方,悬一会儿。你刚刚失去了什么,你意识到了吗?你失去了那个掌控的你——身体念头都不是你做主的;你又失去了那个旁观的你——那个你以为最可靠、最是你的、在一切背后看着的觉知,你一回头,它也不在。现在,没有一个你在掌控,没有一个你在旁观,没有一个你在中心,没有任何一个地方,你可以指着说这就是我、这是那个稳稳站着的我。你这一辈子,所有的安全感,都建立在有一个我之上——我的生活、我的成就、我要保护的我;可此刻,你低头去找那个我,脚下是空的。那是一种眩晕,甚至是一种恐慌:如果连一个我都没有,那此刻在恐慌的,又是谁?你抓不住任何东西了,包括抓不住那个想抓的手。

你再往那个空里看一眼,会更晕,但请你看下去。你慌——可这个慌,是谁在慌?你想找那个慌的人,找不到,只有慌,在那儿。你怕——可这个怕,是谁在怕?你也找不到一个怕的人,只有怕,自己在生。你这一辈子,以为每一个念头、每一种情绪背后,都坐着一个你,是你在想、你在怕、你在慌;可你现在一个一个去找那个坐在背后的你,全是空的——只有念头自己在想,怕自己在怕,慌自己在慌,没有一个谁,在它们后面承担它们。这是最彻底的悬空:不光脚下没有地板,连那个站着发慌的人,也没有。到这里,你大概想抓住什么、想停下来、想逃回那个熟悉的我里去——可你发现,连那个想逃的,也只是又一个自己冒出来的念头,后面也没有人。你被悬在了一个彻底没有我的地方。

就在这个悬空里,别逃。这不是深渊,这是你头一次,看见了底下真正有的东西。

现在你脚下,一块地板都没有了。没有掌控的我,没有旁观的我,没有一个静止的、能被你指着说这就是我的东西。剩下的是什么?

剩下的,是生。只有生。一直在生。

这就是这本书的第一个字,也是最后一个字。你刚才不是读懂了它,你是当场撞见了它:此刻,这个正在读、正在知、正在活的,不是一个东西在读、在知、在活,是生,正在生。你不是一个在生活的人,你是生,正在生你。

我把这一节叫作生即生。现在我可以说清这三个字了。

前一个生,你以为它是个名词,指着某个东西——某个根,某个源头,某个本体,某个你。后一个生,是动词,是正在发生。生即生的意思是:那个你以为是东西的、是名词的、是你的,根本不是东西。它是一个正在发生。你找了一辈子的那个我、那个底、那个根,从来不是一个能停下来给你看的东西,它是一个一刻不停的正在生。你抓不住它,不是你不够厉害,是它本来就不是用来抓的——它是用来生的,而你,就是它正在生的。

到这里,有人会想反驳,而且这个反驳必须回答,否则地基不稳。你会说:就算我抓不住它,它不也得先存在,然后才能生吗?总得先有个东西,它才能动啊。

不。这正是那个挡住所有人的、最深的错。

你想想:一个不生的它,你凭什么说它在?它不生,就是不觉、不知、不动、没有一丝一毫的发生。那它和彻底的无,有半点区别吗?你拿什么把它和空无分开?你分不开。一个绝对不生、绝对静止的根,和根本不存在,是一模一样的——你找不到任何东西能证明它在。所以它要在,就必须生;一停止生,它当场就和无没有区别,当场就不在了。

所以不是先有它、再有它的生。是它的生,就是它的在。生起来,它才在;不生,它就不在。生和在,不是两件事,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。它不是一个会生的东西,它就是生。

这就是生即生最后、也最深的一层:没有一个生之外的它,也没有一个它之外的生。一直在生的,就是根;那个根,就是一直在生。再没有一个更靠后的、更安静的、藏在生背后的什么了。你翻到底了,底下就是生,生就是底。

这一节只立这一个。立稳它,你才站得上后面的一切。这本书后面所有的话——它怎么生出第一下分、怎么在两端之间生出势、怎么显成万物、怎么生出人、怎么生出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存在、怎么咬着自己永不收口地生生不息——全都从这一个地方长出来,全都是这一个生,在往下生。

生即生。你脚下没有地板,因为你不需要地板——你本来就不是站着的什么,你是正在生的。

二 无生之生

上一节,你脚下的地板没了。你看见:没有一个站着的你,只有生,一直在生。

现在你大概又想做一件事——这件事你忍不住要做,几乎所有人到这一步都会做。你想回过头,抓住那个生。你想知道:好,既然一切都是生,那这个生,到底是什么?它长什么样?它从哪儿来?让我看清它、把它弄明白、把它握在手里。

你做不到。而且我要让你看见,你为什么永远做不到——不是因为它太玄,是因为你要抓的方向,从根上就错了。

你现在指一样东西给我,随便什么,只要它是生出来的。

你指一朵花。花是生出来的。你指一个念头。念头是生出来的。你指一颗星、一个人、一段爱、一个国家、一整个宇宙——全是生出来的。好,现在我问你:那个把这一切生出来的生,它本身,是这里头的哪一个?

它是那朵花吗?不是,花是它生出来的。它是那个念头吗?不是,念头是它生出来的。你数遍所有你能指出来的东西,没有一个是它——因为只要你能指出来、能说它是这个,它就已经是被生出来的了,就已经是结果了,就已经不是那个能生的本身了。

你发现这里头的圈套了吗?那个能生一切的,恰恰不能是任何一个被生出来的。它一旦是其中任何一个,它就成了被生的,而不是能生的了。所以它必须不是任何东西。它不落在花上,不落在念头上,不落在任何一个你指得出来的东西上。它什么都不是。

什么都不是——可它生出了一切。

这就是这一节的名字:无生之生。

这四个字,听着绕,其实直得很。无生,是说它不是任何一次具体的、看得见、指得出的生。你伸手去抓,抓个空,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里,这一头,是空的。可正是这个不落在任何一个东西上的它,生出了全部的东西。这一头,又是满的。它空,所以你抓不住;它生,所以一切从它出。无生之生:它本身无,却生出万有。

你还是觉得别扭,对不对?你会想: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,怎么生得出东西?空的怎么会是满的?

我换个法子让你看见。你现在心里,想一个词,随便什么词,想出来。

想出来了。现在我问你:在你想出这个词之前的那一瞬,那个还没有任何词、却马上要冒出词来的状态,是什么?

那个状态里,什么词都没有,是空的。可恰恰是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,下一刻冒出了那个词。如果那个空里已经塞满了别的东西,这个词就冒不出来了。正因为它空,它才能生。你心里那个能不停冒出念头的地方,从来不是一个塞满念头的仓库,它是一个空的、却一刻不停往外生念头的源头。你越往里看那个源头,越看不到东西——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东西,它是那个让东西不断冒出来的空。

这就是无生之生在你身上,此刻,正在发生的样子。你不用信我,你刚才已经试过了:那个词,确实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冒出来了。

你再往大处想一想。你抬头看夜空,那些星星、那些星系,是从哪里来的?我们把宇宙一路往早期追,会追到一个与今天的时间、空间和万物形态全然不同的极早状态——而后来这一切,从那里一步步展开、涌现出来。最大的生,和你心里一个念头的生,都让你看见同一件事:显出来之前,并没有一个现成的结果在那里等着。

现在,讲到这里,会碰到一件让无数人卡住、也让无数书走偏的事,我必须在这儿说清楚,否则你往后会被人带沟里去。

既然这个根是抓不住的、说不尽的,那是不是意味着,它就只能靠悟、靠玄、靠闭嘴,谁也讲不清?很多讲这些的人,走到这一步就开始故弄玄虚了:不可说啊,不可说,只可意会。说得越神秘,越显得自己高深。

我不来这一套。我承认它说不尽,但说不尽,不是因为我藏着一手不告诉你,也不是因为它高深到需要你跪下来。说不尽,是它的实情——它真的就是无穷无尽的,你说出一层,底下还有一层,永远还有。这不是卖关子,这是它本来的样子。你想想:一个能被一句话说完、说尽、说死的东西,它就被你框住了,就成了一个有限的、装在盒子里的死物了,它还怎么生出无穷无尽的万物?它正因为说不尽,才证明它是活的、是无穷的、是那个真的能生一切的根。

所以这里要分清两件事,这两件事,是这本书从头到尾的态度。一件:凡能说清的,我一定给你说到底,一步都不含糊,不拿玄虚唬你。另一件:到了那个本来就无穷无尽的地方,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——看,到这儿,无尽了。我不假装能说尽,也绝不拿这个无尽来抬高自己。我只是如实地、平平常常地告诉你:这里,它敞开了,往下是没有底的生,谁也说不尽,你我都一样,站在这同一个无尽面前。

这,才是对那个根最老实的态度。不是把它说尽——说尽就是把它说死。是把能说的说透,然后坦坦荡荡地,陪你一起,看着它往无穷里敞开。

所以你别再想抓住那个生了。你抓不住它,不是你的失败,是它的本性——它必须抓不住,才能是那个生一切的。能被你抓住的,都是它生出来的;它自己,永远在你抓住的那一个的后面,正在生出下一个。你越往里看,它越深;你以为到底了,底下它还在生。这不是高深,这是无尽。空,所以生;无,所以有;说不尽,所以活着。

三 在即生

到这里,该把另一本书接进来了。

我写过一本《在》。那本书,从头到尾只讲一个字:在。它讲的是,无论你落到什么处境里——痛到极点,迷到找不着北,垮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——有一样东西,始终没有离开过你:你的在。你一直都在。痛的时候你在,迷的时候你在,连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那一刻,那个在觉得的,也在。《在》要做的,就是让你认出这个怎么也夺不走、垮不掉的底。

那本书讲的是底,是体,是那个始终在的根。它告诉你:你在,一切在,这个在,谁也拿不走。

可是《在》讲完,有一个问题,它没有往下讲:这个在,它是怎么个在法?它为什么不是一块死寂的、永远不动的底,静静地在那儿就完了?它为什么会鼓荡出这一整个活的、变的、生生不息的世界?

这本书,回答这个。而答案,你读到这里,其实早就有了:在,就是一直在生。

这就是两本书接上的地方,也是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的地方。一个东西,如果真的彻底不动、什么都不生,那它跟不在,有什么区别?你怎么知道它在?你认不出它在。正因为它一直在生——生出变化、生出显现、生出这一切、生出此刻正在读的你——你才认得出它在。所以在的证据,就是生;在的方式,就是生。在,不是静静地待着叫在;在,是一直在生才叫在。在即生。

这里还有一层逻辑上的硬道理,把它点破,你就再不会怀疑了。假设真有一个源头、一个根。这个根,如果是静的、不生的、纯粹不动的,那它生得出这个有变化、有世界、有你我的一切吗?生不出。可这一切明明在这儿。所以那个根,绝不可能是不生的——它如果真是源头,它就必须能生;而能生、一直生,就是生生。换句话说,源头和生生,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:凡是真能当源头的,必然就是生生;一个不生的源头,根本不是源头,是一块死东西,而死东西生不出这活蹦乱跳的一切。所以不是源头先在那儿、然后碰巧会生;是它必须生、必须是生生,它才配叫源头。源头即生生,这不是我的主张,是逼出来的、没有别的可能的事实。

你换个角度,会看得更利。你怕变,是因为你觉得变会把你的在弄丢——东西变了、走了、没了,你的在好像就被掏空了一块。可你倒过来看:万物为什么能一直变?因为这一刻显成这样,下一刻显成那样,具体的显不断变,而发生本身从没有断。花开了,是生;花谢了,也是生;念头来了,是生;念头走了,下一个又在生。变掉的,是每一次具体的显;没有断过的,是生本身。

所以变化非但不取消那个在,变化恰恰时时刻刻显着那个在。变,不是在的敌人,变是在的显现。没有一个不变的谁站在变化之外看着它;连看、知、觉本身,也都在这同一个生里发生。

你看这两个字,在、生,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张脸。从它始终不动、夺不走的那一面看,叫在,这是《在》讲的。从它一刻不停、生出万物的那一面看,叫生,这是这本书讲的。一个是它始终在,一个是它一直生。而它始终在,正是因为它一直生;它一直生,所以它始终在。

这里要把变和在的先后,摆正一下,因为摆反了你会活得很拧。你可能会想:那是不是变化最根本?毕竟一切都在变。不是。变化虽然到处都是,可变化是第二位的——因为得先有那个在,才谈得上它的变。是因为它在,所以它能生、能变、能显、能让你追问;不是因为有变化,才有了在。在是根,变是在生出来的。所以你脚下真正的底,不是那变个不停的一切(那是会流走的),是那个让这一切变得以发生的、一直在的在。你抓那些变的东西,当然抓不住、当然慌;可你认出那个在、那个底,你就站住了——变它的去变,你站在那个让它变的根上。

这里头还藏着一件你常常弄反、因而活得很苦的事,顺带说破。你总把不变当成静止,把永恒当成一动不动——你盼着有一个停在那里、永不改变的东西,好让你靠住。可你看那个在:它从不停下来,它一直在生,生了又生,亿万年没歇过。它的不变,不是停着不动,恰恰是它一直在动、从不间断。一条河,千年还是那条河,可它没有一刻是同一滩水。真正的不变,不是冻住的冰,是不停流的河。所以你别再去找一个停住的东西靠了——那种东西要么不存在,要么是死的。你要认的那个永恒,正是这个一刻不停、生生不息的生本身。

所以两本书,合起来就是一句话:在,就是一直在生。把这句话从中间切开,前半句在,是《在》;后半句一直在生,是《生》。你手里这本书,讲的就是这后半句——那个一直,那个生,那个从不间断、鼓荡出万有的动。

那么,就从这一个生字,往下走。看它怎么生出第一下分,怎么在分开的两端之间生出势,怎么把势显成万物,怎么生出人,生出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存在,又怎么生了又生、咬着自己、永不收口地,生生不息。

你已经站上来了。往下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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