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我们
“我们”,是“我”的复数。可人说“我们”的时候,意思常常比“我”还要多一层。
我们家。我们班。我们公司。我们这代人。我们中国人。我们在一起吧。说“我们”的时候,人心里是暖的,是有着落的:我不是一个人,我在一群人里面,有一个地方,有一些人,我是其中一个。
还有一些“我们”,说出来是另一种滋味。大家都这样。别人都有。人家孩子都考上了。说这些话的时候,“我们”不在身边,在外面,在一个“大家”那里;自己站在外头,往里看,怕被落下。
人在“我们”里面,样子各不相同。
一个人刚到一个新单位,中午吃饭,看见同事们三三两两一起去食堂,说说笑笑。他一个人走在后面,不知道该跟上去,还是该假装有事。过了几个月,他终于被叫上了一起吃饭,坐在那一桌人中间,笑着,附和着,其实很多话他并不同意。可他不敢说,怕一说,又被落到外面去。
一个人在家族群里,过年发红包,抢得很热闹;平时没人说话。一个远房亲戚发了一条他不认同的消息,他想回,又忍住了:大家都没说什么,我说了,就显得我不合群。
一个人看见身边的人都结婚了,都生孩子了,都买房了。他什么也没有,过年回家,被问来问去。他嘴上说没关系,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:大家都有,就我没有,我是不是哪里不对?
一对恋人刚在一起的时候,什么都想一起:一起吃,一起看,一起去。有一个人想一个人待一个下午,另一个就慌了: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?
一对夫妻过了很多年,每天早上,他在卫生间刷牙,她在厨房烧水;晚上两个人各看各的手机,偶尔说一句“明天降温”。他剪了头发,她过了三天才发现。他那阵子话少,她以为他只是累了。
还有一种“我们”,是躲不开的。一个人和他婆婆,住在一个屋檐下,谁也看不惯谁,可谁也走不了。一个人和一个同事,相处了五年,处处别扭,每天还得坐在一个屋里。一个人和他父亲,几十年说不到一块去,每年过年还得坐在一张桌子上。这样的“我们”,人说起来,是咬着牙的。
这些样子,常常默认着两件事,方向相反,根子是一个。
一个是:“我们”是一个现成的大屋子,人走进去,就不孤单了;被关在外面,就孤单了。所以人拼命往里挤,挤进去了,就不敢出声,怕被挤出来;在一起的人,最好什么都一样,什么都一起,不一样的地方,就是裂缝。
另一个是:“我们”是一个人自己选的,选得好就幸福,选得不好就倒霉。那些躲不开的人,是选错了的,是命不好;最好的日子,是只跟喜欢的人在一起,不喜欢的,都离远点。
两个默认,都护着那个怕:怕一个人在外面,怕被落下,怕孤单。
“大家”还带出来另一样东西:比。
“大家都有,就我没有”这一句,底下压着的不只是怕落下,还有一个更深的念头:别人过的那种日子,才是真正的日子。人家孩子考上了,人家住进了新房,人家一家人出去旅行,照片上笑得那么好;看着看着,就觉得自己这一份是凑合的,是没过好的,是还没开始的。真正在着的,是他们;自己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。
可照片上的那些人,也在看别人。住进新房的那一个,在羡慕别人家孩子懂事;孩子考上了的那一个,在羡慕别人夫妻和睦;出去旅行的那一家,回来翻着别人的照片,觉得人家玩得更好。一圈看下来,每一个人都觉得真正的日子在别人那里,没有一个人觉得在自己这里。要是真有那样一份“真正的日子”,它总该在某一个人手里;可转了一圈,谁手里都没有。
它不在任何人手里,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份日子,是一个念头:此刻这一个不算。这个念头挂着,换谁的日子来过,都还是不算;住进了人家的房子,又会去看更大的房子。
再往底下推。羡慕,得有两个:一个我,一个我想成为的他。可那个“过上了他那种日子的我”,在哪里?要是真成了他,有他的房子,他的孩子,他的脾气,他小时候的那些事,那就是他,不是你了;你没有过上他的日子,你只是不在了,换成了他在。要是还是你,带着你这些年、你这副身子、你心里这些事,去住他的房子,那也不是他的日子,是你的日子换了一个地方。羡慕的那一句“我要是他就好了”,两头都走不通。
所以此刻这一个,就是你,一比一。没房子的你,是你;被问来问去的那个年,是你;看着别人的照片心里一沉的那一下,也是你。不是一个本该过得更好的你,被落在了这里。别人那一份,在他那一处满满地在着;你这一份,在你这一处,也一分不少。在上,没有哪一份是正本,哪一份是抄本。
“一起”这两个字,本来说的是什么?
“一起”两个字,字面上是一同起来。并没有一个现成的“一起”,像一间屋子,等着两个人走进去;是两回在,在同一个时候起来,在同一处碰着,于是有了一起。
很多人记得,是在哪里第一次见到某一个人的。也许是一个下雨天,在一个本来不打算去的聚会上。她去得晚,屋里已经没有空椅子了,有人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半张沙发。她坐下,说了声谢谢。他说:没事。
就这么两个字。
那天以前,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日子,住在同一座城里,也许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走过很多回,谁也不认得谁。那天以后,不一样了。后来也许成了朋友,成了一家人,也许只是又见过几次,就再没联系;可不管后来怎样,那半张沙发以后,日子里多了一条从前没有的路:有一些话,只会跟他说;有一些地方,是因为他才去的;有一本书,是他随手提起的,读了以后,看一件事的眼光就换了。
这些,在那个下雨天以前,都没有。它们不在她身上,也不在他身上,是从“谢谢”和“没事”之间长出来的。两个人也没有被这条路吞掉:他还是他,她还是她,散了各自回家,各自睡觉。中间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;它没有大过他们两个,把他们装在里面;没有她,没有他,就没有那条路。
这里有一件事要说清楚:关系,和关系的两头,是一起起来的。
不是先有两个封好了的人,然后用一根线把他们连起来;也不是先有一张网,人是网上后来打的结。没有她的那一声谢谢,没有他往旁边挪的那一下,就没有那条路;可也正是那条路,让她后来成了一个会去某些地方、会读某本书、会用某种眼光看事情的她。两头和中间,是同一回在的几面:从这一面看,是两个人;从那一面看,是一场相遇。谁也没有被谁化掉。
相遇还有一件事:回不去。后来要是吵翻了,谁也不理谁,那也回不到那个下雨天以前。可以不再见,可见过;那句话听过了,那本书读过了,眼光已经换过了。在过的,不会变成没在过。
相遇也不挑。那些咬着牙的“我们”,也是相遇。
婆婆和媳妇,每天在一个厨房里碰来碰去:盐放多了,碗没洗干净,孩子穿少了。每一回碰,都是真的碰,碰出来的东西是冷的,硬的,带刺的;也回不去。那个处处别扭的同事,五年下来,在他身上也碰出了东西:他学会了说话前先想一想,学会了不把什么都放在脸上,有一回在别处碰到一个更难缠的人,他发现自己不怎么怕了。
躲不开的人,不是在外面的一个错误,被谁塞进了自己的日子。他也是一回在,和自己在同一处碰着;碰出来的,有疼,也有别的。人可以离开,可以躲远,可以划一条线;这些也都是真的,有时候也只能这样。只是那几年在一个屋檐下的碰,也在过了,也长出了东西,它没有白在。
楼上也许搬来过这样一家人:有个三岁的孩子,每天晚上在屋里跑,从这头跑到那头,咚咚咚。楼下的人上去敲过一回门,开门的年轻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,连说对不起。第二天晚上,咚咚咚,又来了。后来两家商量好,九点以后孩子不在客厅跑,楼上铺了一层地毯;也有几回谈不拢,在电梯里谁也不看谁。过年那天,那个母亲敲开楼下的门,端来一盘饺子,包得歪歪扭扭,说是孩子自己捏的。
那么,长在两边中间的这些,靠什么连着?靠两边一样吗?靠彼此懂吗?
路口有时能见到一个盲人和他的导盲犬。他知道要去哪里,路在他心里一清二楚;路上有什么,他看不见:哪里停了一辆电动车,哪一块地砖翘起来了。狗看得见,可狗不知道他要去哪里。两个,都只拿着这条路的一半。他说:左。狗往左走。遇到台阶,狗停下来,他就知道要抬脚了。走到路口,他听见车声停了,说:前进。
狗没有动。
他又说一遍:前进。狗还是站着,身子往后压,把他往回拉了一下。一辆拐弯的车,从他们面前擦了过去。他没听见它。狗看见了。
那一刻,谁也没有进到谁里面去。他不知道那条狗眼里的路口是什么样,狗也不知道他心里那张地图。他们没有变成一个:他还是一个看不见的人,它还是一条狗。两个各有看不到之处的在,没有合成一个什么都看得到的,只是在一根绳子上接了起来。他把要去的地方给它,它把看得见的路给他。他们一起过了那个路口。
人和身边的人,也是这样在一起的。谁也不进去,也用不着一样,两边各是各的,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,一起起来。
那个在食堂里附和着、不敢说不同意见的人,以为“我们”是靠一样撑着的;一不一样,就裂了。可导盲犬和那个人,一点也不一样,他们在一起,靠的正是不一样。要是两个都看得见,或者两个都看不见,那根绳子就没用了。
可也有很多日子,什么相遇都没有发生。
有的人有过这样的一段日子。在一座城里住了好几年,每天早上挤同一班地铁,车厢里几百个人,肩膀挨着肩膀。中午在楼下吃一份快餐,旁边的桌子都坐满了,说说笑笑。晚上回家,开门,屋里是黑的。他打开灯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那一声“嗒”,是这一天里屋子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。
他把手机里的联系人从上翻到下,又从下翻到上。四百多个名字,每一个都认识,没有一个,是这个时候可以发一句“在吗”的。
他不缺人,身边全是人。他也没有和什么隔开:他肺里是这座城的空气,中午那份快餐是几十双手做出来的,楼上有人在走动,楼下有人在炒菜。万物同在,这话一点不假;可这一切,没有一样能在那天晚上,坐到他对面来。
同在,没有让他不孤单。
那时候要是有人对他说:你从来不是一个人,万物都和你同在,你只是还没看清。这话里的道理不算错,他听了只会更孤单,连他的孤单,也被说成了一个没看清的错。他的孤单,不是他算错了。他确实和一切碰着,只是没有一样往他这里偏过来。
同在,不会自己变成“被知道”。被知道,得有一个在,偏过来。
也许某一天,楼下修鞋的师傅抬头问了他一句:好久没见你来了?他愣了一下,说:出差了。就这么一句。那天晚上开灯的时候,他觉得屋子没那么黑。
“在吗”两个字,就有了它的分量。问出去的时候,是这一回在往另一回在那里偏;它常常落空,发出去,半天没有回音。可也有时候,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:在。就一个字,一晚上的话,有了地方放。
你手机里那几百个名字里,也许就有一个,此刻正站在一盏刚打开的灯下面。
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,事情又是另一个样子。
两个人在一起十年了。有一天吃饭,他随口说起一件小时候的事,她从来没听过。十年了,还有这件事?后来她知道,这样的事一直会有:他会在她以为最了解他的时候,说出一句想不到的话,做一个猜不到的决定;他会老,老成什么样,她替他选不了;他会病,病里的疼,她分不走。越近,他越显出是另一个人。
可在一起最常见的样子,是后来的很多年里,什么惊险的事也没有。不是不爱了,是太近了,近到不用再看。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了,她以为。她以为的那个样子,慢慢站到了他前面,替他坐在饭桌对面;活着的那个人,在那个样子后面,一天一天地变,她没看见。
有一天,他说:我这半年,一直在想换一份工作。
半年。她就坐在他对面,半年。
人怕失去的时候,会抓;不怕了,会不看。抓,是想把对方按进自己手里;不看,是以为他早就在手里了。两样都是拿心里的一个样子,换掉了一个活着的人。那天晚上她关了手机,问他:你想换什么样的工作?他说了很久。有些话,她是第一次听。
树不说“我们”,鸟也不说,可它们一直在一起。
一片树林,地面上一棵一棵分得很清楚,地底下,根和根缠在一起,有些根还和土里细细的菌丝连在一起。菌丝往土里伸,帮树根得到水和养分;树也把自己造出的糖送给菌。没有谁在组织,也没有谁在说“我们是一片林子”。
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去,几百只,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,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散开,像一整块在天上流动的东西。可每一只都只是在看着身边那几只,跟着它们拐弯。没有一只鸟在领头,那一大群,就那样一起起来了。
这些在一起,没有一个现成的大屋子,等着它们走进去。它们是一个一个的在,各有各的边,各自在动,碰着,跟着,接着,于是有了一起。一起是一同起来,不是被装在一起。
人也是这样,没有谁站在“我们”的外面。一个人伤了自然,砍了林子,脏了河,他以为自己站在外面,对着一样东西动手;可他喝的是那条河的水,吸的是那片林子吐出来的气。人和人对立,你死我活,以为对面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;可两边吃的是同一片地上长出来的粮食,淋的是同一场雨。这些碰撞都是真的,伤也是真的伤,有人会去拦,有人会去担,这些也都在;只是谁也没有站在外面。“我们”从来没有外面。
很多年以后,有一个母亲老了,开始忘事。先是忘了钥匙放在哪里,后来忘了刚吃过饭;再后来,有一天她的孩子推门进去,她看着他,客客气气地问:你找谁?
那一刻,她就坐在他面前,一伸手就碰得到。可她去了一个比远方的城市还远的地方。她的里面,他本来就进不去;现在,连她认得他的那一点,也没有了。
他还是每个星期去。给她剪指甲,削一个苹果,陪她坐一个下午。她有时候叫他一个陌生的名字,有时候问他是不是新来的护工。他说:是,我是来陪你的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他知道她是谁。
这样的“我们”,一边已经说不出“我们”了。那个下午,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楼下有人在晾被子。她认不出,这个下午也在过了。
人和人在一起,到最后,常常就剩下这样一件事:在旁边。不进去,替不了,也不一定被认出来;只是在,在边上,削一个苹果。